【房間絮語】：斜雨梳白浪

小病，是福。

生小病者，近乎得道者矣。生病之人，皆懂得了少慾少事、少思少念，少語少笑、個個意守丹田、肩沈肘垂，而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誠如真人，得到清虛寂靜，叫人欽羨。

好，雖以玩笑開頭，然生小病乃是福，並非妄說喔。雖因生病而致身心不適，然小病總有各種提醒的作用，足以催化對生命之領悟。人處病中，對很多事的看法皆被顛覆了：平時覺得重要的事都變得不重要了，平時想都沒想過的事都會去深思了。

生小病，彷彿一場出走，從日常生活節奏中的出走。忽然陽光變得更耀眼，忽然世界慢了下來，忽然生命像是套上了濾鏡，色調都變了。

病中所求，皆是平時認為的小事，如愛人之陪伴，呼吸之順暢。最大之體悟便是，原來能好好進食，好好喝水，好好如廁，好好行走，是如此之珍貴。倘無小病，這諸般小事大領悟可不會出現。

因為小病，方始明白，日日好日。那些平凡日子，那些叫你悶得發慌的日子，那些叫你氣憤叫你憂傷的日子，皆是好日。你在病中忽而發現，孩子惹你生氣，老闆使你受氣，原來都無損你享受日子的能力。你默默對自己承諾，病癒後也要一併珍惜起這些世人認為是“難受”的日子—— 至少，你健康。

小病最好的提醒，是生命總有突如其來之事。人有很多奇怪行經，其中之一，便是覺得生命是可以掌控的，且無論如何都希望去掌控它，或是操縱它、或是擺弄它，非要生命順其之意去運轉，若不順意，便憂便悲。

人會希望得知未來，於是去未卜先知，人的心太不安了，對不受控制的生命，人總感到徬徨。“順遂的生命”，多麼讓人充滿遐想，我從前亦會求之索之呢。但如今這樣的想法卻讓我每每思之便覺得恐怖極矣。無病無痛，無失無損的一生，才教我徬徨。因為痛，我便能感受萬物的苦；因為失去過，我便能懂得眾生的失落。知曉痛苦，才能與眾生感同身受，才能明白他人的苦楚，才能有同理心。

生命因其不受控制而美好—— 這是多美的領悟。若生命憑一己之願展開，則無驚喜，則無發現，則無領悟。這樣的生命，思之便會讓人打冷顫，直冒冷汗。

生小病，是與身體最親密的接觸。太多的日子裡，腦袋儘在驅使身體去進行各種想法，一切的吃喝玩樂，身體都必須去進行，從來無人過問身體的意見。唯有在生病時，我們終於得以和身體一起喘息。此時我們無法支配身體，卻需依賴身體去以其神秘的方式，悄悄復原。

康復以後，大概很多人又會驅使身體去進行他們的各種想法了，而我建議，好好感謝一下自己的身體，對五臟六腑道謝，對肌肉與髮膚說謝謝。身體以我們不知名的方式出現、成長，在各種病痛之下不斷努力為你康復，那麼對其表達感激之情，亦不為過吧。

道謝，有各種方式，從前無視身體的存在，視其為理所當然，只要從此以後對身體多些關注，亦是道謝了。

生小病容易培養感恩之心。當然不一定要生病方才能有感恩之心，只是生病是最快讓人懂得感恩之途徑。生小病容易讓人明白，人並非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於是狂妄之心會熄。隨之而來的並非自卑感，而是卑微之心，是忽然明白了我們是整個生命體的一部份，與萬物共存，於是不再以自我為中心，懂得了與萬物共存的道理。

身處大城市，久隨人事浮沈，總會忘了還有天地，還有萬物，忘了自己的生命體驗並非絕對，而是相對的。我們對病痛避而遠之，卻也因病痛而明白自己的定位。

於是每次生小病，彷彿是一場適時的提醒：生命很大，因此無須將自己看得太重；生命亦很小，因此總該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忘了自己。

生重病則因其全副身心都在與病魔抗爭而不能有所體會與領悟，病輕則還能藉此向自己承諾：病癒後，應把生病前的所有執著都放掉。

但所有的領悟與承諾，總在病後消失無蹤，我們沈浸在繁瑣的俗事之中，漸漸忘了對己之承諾，直到下次患病，方才一點一點想起所有的體悟。

好像有點遺憾，但生命不受控制，於是美好。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810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