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暮雨宜缓步

12月的島國天氣，竟讓人覺得冷，我不記得島國何時那麼冷過。就如，6月的島國天氣，竟炎熱異常，我亦不記得島國何時那麼炎熱過。

12月的島國天氣，彷若時序入秋，恍惚間，以為身在國外。人變得極易倦怠，晚上極難熬夜，早上極難醒來，眼皮極重，睡意極濃。

如此天氣，特別適合一個人到處行走，因不易走得汗流浹背，不易走得口乾舌燥。如此行走，極易走上癮，一走便不願停下，愈走愈遠。走得體內溫熱了，皮膚微微出汗了，便可前往附近的熟食中心鑽去，來杯冰飲料，甚或來碗紅豆冰、煎蕊，吃得喝得腹中冰涼，便又可繼續走了。

出門時可以穿上外套了，可以穿上長袖衣了，可以肆意打扮了，也是樂事。走在街上，依然會見到穿著背心秀著一身肌肉的男子，依然會見到穿著瑜伽服飾秀身材的女子，氣溫雖比往常低了些，但人依然可選擇穿得清涼而舒適。這樣的天氣，讓人有所選擇，真好。天冷濕氣重，洗衣服後，衣服不易乾，真不好。很多事總有好有壞。

12月的島國天氣，宜在雨中撐傘行走。穿雨衣固然好，但一撐傘便可聽雨點於傘上之奏曲，像鼓聲，有時疾奏如萬馬奔騰，有時輕慢如珠子墜地。某一日午後下起了綿綿細雨，我撐傘行走於公園內，見有一人迎面而來，是個正在跑步的人。想是雨來得突然，他來不及找地方避雨，他只好在雨中繼續跑步，濕了一身，步履卻是輕盈的。他經過了我，復消失在轉角處。

雨中跑步，他卻不顯得苦惱，或許他並非困於雨中，或許他正享受著雨中慢跑之樂，享受冰冷雨水如何為發熱的身軀降溫，享受每一吸入的冷冷的空氣如何轉換成每一呼出的熱氣，享受雨水如何沖走黏黏汗水換來一身清爽。或許他在期盼回家後脫下濕衣服沖沖熱水澡然後喝喝熱飲料的舒適感受，恰如童年時我們總會在暢快地游泳後便用厚厚的毛巾包著身子然後吃著熱騰騰的炸食般。

跑步的人消失了。我停下了腳步。我聽雨拍打在傘上，我聽雨拍打在樹葉上拍打在樹枝上拍打在走道上拍打在欄杆上。四周無人，也無鳥，也無松鼠，也無蟲蟻，只有我和花草樹木相依。那些花草正在欣喜地接受雨的滋潤。我知道的，儘管我非花草樹木。

我忽而有拋開傘沐浴雨中的衝動。人生這回事，不過就是人與花與樹與雨相對那麼直接無雜。人站在雨中，便能夠發現，我們總是把生命這回事想得太複雜了。

所以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世上所有聽得見的聲音吖，如雨聲啊風聲啊鳥叫聲啊應該都是上帝的笑聲吧。

12月的島國天氣，特別適合在家中無所事事。看著窗外天色，看雲如何從虛無中出現，如何消失於虛無之中，看鉛雲如何低垂，看風雨如何從遠處逼近。雨點落在玻璃窗上的情景再平常不過，卻總叫人看之不厭，看每一滴雨點如何都有不同的形狀，看雨滴順著窗口滑下時滑出了什麼樣的軌跡。湊近看，可以從一滴雨滴看到整個世界如何顛倒過來；站遠看，可以看整個世界如何被雨點弄得斑斑駁駁的。

最日常最平淡之事，往往最好玩有趣。

貪圖新鮮乃是人之常情。能從平淡處獲得新鮮，也許上帝就不會發笑了。

當行走坐臥都覺得好玩有趣時，應當便如佛陀拈花惹得摩訶迦葉尊者情不自禁地微笑，那樣又俏皮又令人豁然開朗的意思吧。

12月的島國天氣，大雨滂沱，撐傘亦可叫人濕了一身。某天大雨，我渾身濕透了，本來約了友人在某咖啡館見面，想在冷冷的天氣裡喝熱咖啡，但一古怪念頭毫無來由地湧現，我和友人說，我們不喝咖啡吧，我想喝啤酒，吃熱鍋貼。

友人不解，問，啤酒不應是在人熱得大汗淋漓的時候喝的嗎。在冷得讓人發抖的天氣裡喝啤酒，不奇怪嗎。

有些事沒有來由，例如12月的島國天氣怎麼竟然如此地冷，例如說不定這次的12月是未來幾年裡最熱的12月了。友人雖不解，卻還是很善解人意地和我一起叫了兩杯冷啤酒，一起共享熱騰騰的鍋貼。

12月的島國天氣，正好可以一個人在深夜喝著威士忌冥想，或是，什麼也不想。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201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