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月

每每夜歸，總有抬頭尋月之習慣。只因月亮並不固定在天邊一方，就算夜夜從同一處觀月，也未必見得著月，故而需要尋之。

夜夜尋月，習慣成自然，自然成逸趣，成了一日辛勞以後可以引頸盼望的樂事。這般抬頭遠眺，便成就了閒情，便成就了雅興，且日間悄悄堆積在胸腔的混濁之氣，隨著揚起的頭頸自然傾吐而出，換以夜間微涼清新之氣充斥肺葉，渾身便因抬頭望月而輕盈幾分。

人間淨好，因為夜裏有月。

每當如此，便酒興大發。五臟六腑受酒漿烘暖，仰頭觀月，渾身便飄飄然似御風而行。當年嫦娥必是以酒和仙丹咽下，方能直奔廣寒宮。

童年時，每每與家人夜歸，在車後座無所事事，總會舉頭尋月，看月隨車走，無論車行多快，月亮始終如影隨形。雖從科學書上明白原理，但心裡還是會湧起奇異的感覺。乘車觀月，便知眼見未必為實，眼自有其偏見，往往會一廂情願。

看月如此。看人亦是如此。孩子當然不會明白，總要到了許多年後方知其理。

某次夜歸，抬頭見浮雲遮月，悄悄感嘆，哎，月亮被雲遮住了。低頭邁步，忽而心想，浮雲怎麼遮得了月？

只因距離太遠，人類太渺小，眼睛太靠不住，又總是以自己的視角看世界，我竟然把龐大的月亮看小了，竟然覺得雲朵遮月了。這樣的情境和當年乘車覺得月亮正追著自己跑的道理一樣，從自己的視角看世間萬物，殊不知自己是在如來佛祖手心裡翻跟斗自鳴得意的孫猴子哩。

浮雲遮月乎？月亮追車乎？這太像禪宗公案裡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伸出一隻手指頭，放在眼前，彷彿便遮住了偌大的月亮，其實不過是自己擋住了自己的視線。也許自己心裡煩惱之事，不過是月前浮雲。遠近之別，造就了大小之擾。

懂得此理，世界變得好玩了。心生煩惱時，伸出一隻指頭，把心裡的煩惱一股腦兒裝進手指頭裡，再把指頭拉遠⋯⋯ 忽然煩心事都變小了。心生煩惱時，伸出一隻手指頭，在膝蓋輕輕敲出只有自己感受得到的節奏，他人毫無覺察，你卻在心房敲打出了自娛娛樂的小空間，怡然自得。

在沒有月亮的夜裏，我喜歡往心裡去。我在那裏騰出了小小的一片夜空，那裏有月亮。

友人到國外旅遊，給我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明月高掛，月光潔淨。我恰好也在戶外，抬頭一看，也是明月高掛，月光潔淨。我給友人發簡訊，說我們正在看著同一輪明月。我們身處兩地，但我們原來也沒那麼遙遠。

因為月亮，吾與友人之距離，吾與古人之距離，吾與天地萬物之距離，原來也沒那麼遙遠。我們都是看著同一輪月亮的生物，也是被同一輪月亮好好看著的生物。

觀月，真有不少玩法。例如抱著“我今晚要讓月亮看我了”之心情，迎接每一晚的月光，如此你將滿心歡喜地期待夜晚，滿心歡喜地面對月亮，默默對它說，我們又見面了，不管今天經歷了什麼愉快的或不愉快的或遺憾的或不滿的事—— 總之我們又見面了。

那是你與月亮的秘密之約，很私人、親密。

而這份滿心歡喜的相約之心，亦無需只與月亮進行。你當可與你每日所見，使你心生喜樂之事物相約。例如太陽，例如雨水，例如花草樹木，例如你最喜歡的咖啡杯⋯⋯ 它們皆是你的“月亮”。

吾有一友，突發奇想，天天記下使自己開心之事物，數月下來，綜觀紀錄，發現使她開心之事，原來是美食。

美食是她的月亮。從此她總以相約之心滿心歡喜地迎接每一天的早午晚餐、茶點與宵夜。

與喜歡之事物相約，甚好；各種不期然之相遇，甚妙。例如不期然地邂逅蝴蝶與蝸牛與貓，例如與某陌生人身上美麗刺青之邂逅，例如與某陌生人書包上或衣服上之方塊字之邂逅⋯⋯ 這些可遇不可求之不期然的際遇，因其短暫無常和不可預測，更顯珍貴。

某次夜雨後，我經過一片草地，忽聞蛙聲聒噪，此消彼長；抬頭只見夜空無雲，月光澄明。在長長的地球時空裡，我們竟能享有同一時刻的陪伴，緣份之妙，美得太過份。你我竟然能在浩瀚的宇宙間相遇陪伴，於是生命的每一場相遇，皆是你我最美好的時刻。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310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