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樹影

若陽光大好，便該看樹影。

在上班途中、午餐時間、喝下午茶時，時時留意，路過之所在，是否能見到樹影。

抬頭看日光穿過搖曳的樹葉，這便是很多人喜歡看的“木漏れ日”了—— 看陽光與樹葉糾纏，看陽光如流水閃爍，那確是極大的樂事。

這時不妨低頭，看看草地上、水泥路上，是否有樹影，在日光下搖擺，時顯時隱。有時一片雲飄過，樹影消失了，待雲離去，又見樹影顫動，看著看著，心情愈發愉快，時隱時現的樹影，像是在和自己玩躲貓貓。

都說是“樹影婆娑”，看樹影，大可帶著看舞蹈表演的心情。樹影搖曳，幅度不大，但極富節奏，若是枝葉長，那麼緩緩波動的樹影，帶動的亦是心情，亦是氣息。氣息隨之變得綿長，人易靜心。

如樹木的枝葉短而小，每每風起，樹影忽忽，遠遠望之，整條人行道亦有動感。聽著樹葉沙沙聲，走在道上，步伐亦輕盈許多。

投射在牆上的樹影，總也好看，當可抱著看水墨畫的心情看牆上樹影，這“水墨畫”還會“動”，愈看愈有逸趣。

牆成了畫紙，樹影如墨，看著看著，會萌生出想在牆上找印章、找畫家名字的古怪想法。樹便是藝術家，在牆上投上自畫像，只因其自然無為、渾然天成，於是每一幅“樹影水墨畫”，必屬佳作。

有時斜陽映照，將樹影打在組屋樓下的白牆上，穿過組屋底層，仿若置身畫廊。這時且莫快步走過，不妨駐足在牆前，說不定頗有所得。組屋外側一大片的高牆，像是幾層樓高的畫紙，日光將整棵樹印在牆上，便是巨大的一幅“樹影水墨畫”了。

有時陽光照射在組屋底層的住戶。住戶的大門上或窗口上印上了樹影，平添詩意。每次看見，總忍不住想掏出手機拍照，卻又擔心那戶人家會不會忽然開門，或開窗戶，看我拿著手機對著他們拍照。

我真只是為了拍那大門那窗戶上的樹影吶，我真不是偷拍人家住所的偷窺者吖。

密駝路有一小小房屋，座落在四處的高樓大廈之間，顯眼得很：黃色的牆，暗灰色的斜屋頂，深綠色的門窗，極有特色，便是Objectifs攝影與影像中心了。Objectifs門前有大樹，日光映照，樹影落在這間小屋子的牆上門上窗口上，隨風徐徐晃動，好看極了，像是門上牆上的裝飾，亦像是藝術投影。黑影輕撫黃牆綠門，竟頗有古意。

有時，到公園去，到海邊去，到自然景觀去，發現此處正在施工，圍上了長長的圍欄，上面掛著“危險”、“閒人勿近”指示牌。失望之餘，忽而看到圍欄上倒映著樹影，於是找了長凳坐下，面對著圍欄，看著圍欄上的藍天，看著倒映在圍欄的樹影，藍天黑影，如此不一樣的自然景色，自得其樂。

水面上的樹影，不同於牆上樹影。像是在池邊駐足，凝望水面，水面倒映著岸上的樹，水中有魚群暢游，在樹影間穿梭，亦有趣。天氣太熱時，魚兒在樹影中靜靜待著，水面上淺淺的樹影有魚兒黑黝黝的身影，彷彿畫中有畫，畫中藏畫。

風起時，水面橫波，樹葉輕搖，水面上的樹影變形，一恍神，竟會覺得是樹影擾動了水面。

認知動搖了，想像力便被啟動了—— 看水面樹影，便是為了博得這麼一樂。

日食時，樹影皆變樣，成了小小的弧形，如無數的小彎月，層層疊疊。熟悉的事物變得不熟悉了，看日蝕時的樹影，心裡有點異樣，卻也意識到，其實世界是魔幻的。

是的，世界是神奇而魔幻的，卻不需等至日蝕或其他難得異象才有此感悟。日常的花間樹影，水面浮影，已是神奇美麗之自然傑作。日落月升之間，影子此消彼長，地球轉動，光影在地球表面延綿、消退、追逐，本是奇妙美麗之現象。我們不過是習以為常了—— 每日的尋找樹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習以為常。

友人拍了一張照片，轉發給我：藍天下，日光猛烈，巨大的樹影落在翠綠的草地上，而我站在樹影裡，凝視遠方。藍色、綠色、黑色，極其強烈的顏色交織，若不細看，看不出我的身影。

多美的照片。在這麼一顆極速穿梭宇宙間的行星上，有一棵樹為我遮蔽烈日。生命確實是美妙而神奇的。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612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