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此處無有他

這世上是有不愛吃飯的人。他們說吃飯太浪費時間了，說吃飽了不久後又需再吃飯太麻煩了。他們說每次都必須為了想該吃什麼而困惑，那樣太費神了。

那些不愛吃飯的人們總是幻想，倘若有這麼一種藥丸，一吞下立刻就填飽肚子，那多好。他們進而再幻想，倘若吞下藥丸便能飽足一整天、或一整個月、甚至一整年，那該多好。

人性本不知足，人也總喜歡逆天而行。

那麼，不食人間煙火，省下來的那些時間，該如何運用？這些不愛吃的人們會說，從此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了，要玩亦可以盡情地玩了，多出來的時間可以讓人不知時日地去做他們喜歡做的事。這樣的說法，確實容易讓人心動。倘若可以不餓，就可以無休止地在沙灘玩一整天的排球；就可以在旅途中看更多的風景；就可以拼命追劇，無需為了吃飯而中斷看劇之樂。

對老饕而言，這藥丸應會使得他們生無可戀。很多人吃東西是為了活著，老饕們則是為了能夠嚐盡美食而努力活著。人各有志，這樣的神丹，真說不準是好是壞。

我自然會想起《小王子》裡有人研發了一顆吞下去以後再也不用喝水的神奇藥丸的情節。要是真有讓人吞下便無需吃喝的神丹，想必熱衷於玩電子遊戲的人們都會服食神丹；備考的學生們都會服食神丹；所有大公司的老闆們肯定會規定員工們服食神丹。

在事事講求效率的世界裡，會不會真已有人在研發讓人無需吃喝的神丹呢。然而我更擔心的，可能是那些自願去服食神丹的人們。

有不愛吃東西的人們，於是有了這樣的假想題，層層解剖，便可發現這與吃不吃飯、喝不喝水，或許並無太大關聯。這揭露的或許是我們對時間的看法，對人生的要求，對生命的看法。

少年時常常熬夜，最不開心的是一覺醒來時發現已經是上午了。我會覺得自己浪費了大半天的時間，心情會很糟。

如今亦熬夜，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心情反而會很愉快。我會感覺自己重獲自主性。即便是把時間花在睡覺這回事，亦會覺得：這麼浪費時間真是值得。

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會有不同需求。所以，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該吞神丹時就吞神丹吧。生命的體悟這回事，從來沒有—— 亦不應有—— 所謂的標準答案。

其實，倘若真正對一件自己關注的、喜歡的事深感興趣，還需吃什麼神丹？人必然會全情投入而為其廢寢忘食。綜觀歷代科學家、作家、畫家啊音樂家啊，不難找出因為專注創作而忘了吃飯的例子。一個人倘若能夠找到一件足以令其投入專注的事，那是幸福的。

而倘若自己能在每時每刻都能投入專注於眼前之事，那亦是幸福的。

一群朋友一起吃飯總會邊吃邊聊，我有一友人，吃飯時旁若無人，彷彿整個世界唯有他和眼前的飯菜。看他低頭扒飯喝湯，看他夾菜放入嘴裡細細咀嚼品嚐，如此投入專注地吃喝，還真不忍心打斷那股興致。

且看著看著，我總會看得入神。怎麼會有人吃飯吃得如此好看？他不在乎自己嘴巴開得多大，亦不在意自己如何端碗握筷子，不過就是凝神專注地吃，偏偏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他不過就是在吃，不過就是很純粹地在進行著一件事。人一旦純粹，連快樂與否都不在乎，便自由逍遙了。

我正在練習如何全神貫注地活著。如何好好走著，如何好好坐著。如何在打掃時打掃，睡覺時睡覺。

把每一件瑣碎的事都煞有介事地去進行，即便是洗澡、刷牙、更衣、泡咖啡。

我亦正在練習，如何在炙熱的日光下不舒服地流汗時依然專注；如何在鞋子被大雨浸溼時依然全情投入。能夠在不適之中依然投入專注，應該亦是幸福的。

對吞下便無需吃喝的神丹，我必然會敬而遠之。我如此幻想：所有選擇服食神丹的人們，開始懷念起肚子餓的滋味，以及為了約會而四處辛苦尋覓咖啡館的日子。有這麼一個人，天天服食神丹，早已忘了肚餓口渴的感受。在某個晴朗的星期天下午，他偶然瞥見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懶懶趴在草地上的狗兒。

我如此幻想：那個人看著躺著眯著眼的狗兒，不知為何，忽然熱淚盈眶，再也不能自己。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904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