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水流人亦流
- 梁海彬 | hB

- Apr 2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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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灘上遊走,看遠處的海天一色,看眼前海水輕撫沙灘,也看腳下的流水與沙子。流水從岸上看不見的所在流向大海,在沙灘上划出一條一條水道,細的,寬的。
我禁不住蹲下靜觀一條條的水道,聽不遠處極富節奏的海浪聲,聽不知名的鳥啼聲,感覺風撫耳際。思路緩下來了,心靜下來了,便看見流水在沙上流動之時如何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帶走無數的小沙粒。
那是極其緩慢,易被忽視的過程。看似毫無動靜的沙灘,原來水無時無刻都在流淌,沙子每時每刻都被流水運走,水道在我眼前極緩極緩地被侵蝕、擴大。
原來世間萬物無時無刻都在動,只是我們有否注意到罷了。這世上大概沒有所謂“靜止”這回事,我們所謂的靜止,不過是肉眼無法察覺之狀態。但那無非是肉眼的侷限,是人之意識與感官的侷限。
古人大概將這番觀察稱之為“易”,“易”在甲骨文為“蜥蜴”,即變色龍,“易”亦即“變化”之意。比起“動”,“易”或許更適於用來形容世間萬物之不息不歇。沙灘上,流水運送沙子,沙子再在海底積累成海床,承載大海。
想像力一經撩起,便不可抑止了:處處皆是變化,處處皆在變化,天地之萬物都在共用資源,天地間的水分都在進行無盡的輪迴與變化,假如能將這地球在宇宙間形成至今的上萬年時光拍成一部縮時攝影,會不會發現這星球根本就是水的運動場。
我挺喜歡這樣的想法。或許,我流的眼淚被拭去以後,化成了空氣的水份,哪天又會化成大海的一部份,再以某種不知名的方式成為另一個人的淚水。我們畢竟都在共享資源。
想像我的眼淚亦曾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出現在這星球上,以後又將以各種不同形式繼續流轉在天地間⋯⋯ 就再也不覺得寂寞了。
深刻體察,自能感受到天地間生生不息的律動。我蹲在沙灘上,也並非靜止:體內的肺葉在轉換氣息、血液似海浪般在循環、心臟在跳動、雙腿每一處肌肉都在支撐身體的重量⋯⋯ 我是否可以如此體察體內之自然韻律,如聽一場沒有中場休息的演奏會?我可否能聽得投入、聽得入神,乃至不知時日、不知自身在何處,乃至忘我?听得忘我,乃至漸漸無我,乃至發覺沒有我與他之間的區別。
一如我寫字時,恍恍惚惚之中,總會真切覺得,並非我在寫字,而是字在寫我。一如老拳師會跟談得來的徒弟說,別只顧著打拳,應讓拳打著你。一如樂手彈樂器時,雙眼似閉非閉,全身心都投入在音樂之中,也已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奏樂抑或是音樂在彈奏著他;分不清究竟是我們在聽他奏樂,還是他亦是聽眾,與我們一起在音樂之間盪漾。
一行禪師說世間萬物實乃互即互入,相互依存,交互共生的本質。他所說的這一種交融交替的現象,不正是古人說的“易”麼。一行禪師是詩人,用了那麼美麗的詞彙說明世間的本質。我覺得他是多情的,否則他無法擁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知道世間一切皆會轉化,對很多事也就不太在意了。哭亦無妨,笑亦無妨,皆會轉化成各種形式,在世間流蕩。
恨呢。這世上所有的仇恨,能否轉化成腳邊盛開的一朵小花,然後就此止住呢⋯⋯
我依然很慶幸這世間是不斷轉換、不斷變化、不斷更動、互即互入的姿態。那意味著,快樂可以很快,但痛苦與悲傷與仇恨與憂傷也不會持久。無常之常態,會讓人心安一些。
離開海灘時,心裡暗想,縱使有機會再訪這處海灘,而海灘已非今天的海灘,我亦已非今時之我了,只因“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一切哲學都是悖論,一切感受皆非絕對。我雖然發現了一切事物都在運動流轉不止,卻也深切感受到,有一部分的我留在那一處沙灘上,成了永恆了。
是光,讓永恆成真。我們可以看見幾億光年前的現象,只因有光,承載了一切,在宇宙間蕩漾。
光打在我身上,把我蹲在沙灘的身影送入了無盡的宇宙,進行無聲的漫漫旅程。
於是在變化不止的宇宙間,曾有一個人,蹲在海灘上靜靜看著流水運載小沙子—— 無論有沒有人看到,那已成了永恆。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304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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