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洗腦蛔蟲之咒

出門，真是耗神的事，除了一般必須注意的基本事項，譬如過馬路時你必須看車，或是地鐵閘門“嘟嘟嘟”要關上時你不該一頭衝進去，或是自覺自己是否不自覺就走在腳車道上了…… 一踏出家門，五官立時就被眾多事物拉扯，各個商店或以最聳動的詞句佔據你的視野，或以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商品留住你的腳步…… 有穿制服的人們擺出陣法將你截住，且笑臉迎人讓你無從抗拒。有高樓大廈外的大螢幕，發出強大光芒，放映各類廣告，與日月相爭，你和所有路人面色發青，自慚形穢。

出門，真是，耗神的事，商場內播放的洗腦歌，襲擊耳膜，化作停不下關不掉的單曲循環反覆，英語稱之為“earworm”，極富形象，仿若耳鼓深處的蛔蟲反覆繞圈子，而你愛莫能助，揮之不去，又不能摀住耳朵口中“啦啦啦啦”亂念，洗腦歌化作心魔，驅趕不出，於是你抓出耳機，大聲播放古典歌曲，把耳裡的小蟲轟炸得暈頭轉向，竟然奏效，然要是睡前忽然遭受洗腦歌襲擊，你就束手無策，只好大叫投降了。

在這時代，我們的精神與注意力，變成了最珍貴的資本，各方都慾爭取一席之地，於是有了洗腦歌，以黑客入侵之勢，讓大腦不受控制，而你莫名其妙：怎麼那麼防不勝防？

不只洗腦歌吧，常常在生活中遇到什麼事，腦袋也會将之重複播放，也許是什麼煩心事，或是什麼人事糾紛，化作洗腦蛔蟲，讓大腦反覆重演、倒帶、放大、慢鏡頭重播。你嘗試分散注意，到海邊去，到公園去，甚至到商場去聽洗腦歌希望那洗腦蛔蟲可以啃蝕掉那不可解的煩惱，但很多時候，即便身子在外，心又总是飘到别处了，真正心不由己。

如果大腦是個人，真希望告訴它，朋友啊，你不必时时刻刻工作，你不用非得解決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朋友啊，你可以偶爾休假，可以偶爾放空，可以不必驚恐，你不用認為自己非得處理和解決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朋友啊，生命有許多不可預期之事，你不用害怕失控，更無須抗拒任何意外，因為，朋友，生命的未知才是我們值得活下來的理由吧。

這個時代，真是耗神的時代，有時真覺得，大腦患上了過勞症啦，自己該準備一首萬試萬靈的安魂曲，每當大腦被洗腦蛔蟲襲擊，被煩心事纏繞，就可以為它輕輕播放，讓它知道，花兒仍然在開，雲朵仍然在飄，身體仍有氣息，而生命浩瀚，星星會閃爍。

該怎麼解脫，這洗腦蛔蟲的魔咒呢？那些在商場內待上一整天的工作人員，他們每晚是怎麼入睡的，他們必然有秘訣，倒是可以讓他們分享一下。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7/12/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