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浪費

浪費時間，有好多方式。

不知從何起始，漸漸不再有浪費時間之念頭，亦不再太有時間可供浪費，月月年年下來，忽而發覺，已然忘了如何浪費時間。

一步一步，重新學習如何浪費時間，慢慢有了心得。

浪費時間的心法，乃是“不受困”。秉持此三字，愛做什麼皆行。

有人愛上社交媒體觀看各種視頻，如如不動，不覺時日之逝，待覺得頭昏目眩，才發現竟是因為大半天未曾進食之故。這是浪費時間否？不能算是。無法自主，被外物擺弄，身不由己，那是任他人在浪費著自己。

浪費時間，是為了找回自己的節奏，調整自己的心緒。平時已把自己交給課業、工作、職責、社會規範，倘再把時間交給他人來決定你的喜怒哀樂，那是多了一層羈絆。

浪費時間，是“物物而不物于物”之好方法。

和人約會，對方失約不來。浪費了一趟車程，然在約會處獨自享受發呆之樂，或是四處閒逛享受著無端多出來的時光，美妙至極。

旅行時，忽然發現一處好去處，毅然放棄當天行程，往那新去處出發，浪費了早先的一番規畫，卻有了探索未知的樂趣。

賴床，亦是美好的浪費時間的方式。

好多人許久未曾賴床，很是可惜。好多人終於有機會賴床了，卻不許自己賴床，更是可惜。

賴床，絕對是奢侈。醒來時，不起身，不睜開眼，不探時間，不查手機，逕自躺在被窩裡，半夢半醒之間懶洋洋地翻個身，朦朦朧朧之間懶洋洋地做著白日夢，漸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還是醒了，直到自己從一陣回籠覺醒來，方才發現原來自己睡著了。

賴床，是為了調整生理時鐘，是為了試探自己賴在被窩裡的耐力。

賴床是為了看許多想法紛至沓來，又熱熱鬧鬧地齊齊離去，爾後一切復歸於平靜，心中雲淡風輕，遂淺淺睡去。

賴足了床，精神提起來了，下床一看，已是下午兩點半。他人吃下午茶時，自己亦在吃，卻不知眼前這一餐，究竟是早餐或午餐。

賴床，亦可睜眼在床上發呆：對著天花板發呆，再對著窗戶發呆，再對著牆壁發呆，一翻身，對著房裡的壁櫥發呆。

在床上發呆，是小時候午睡時的美好回憶。小時候午睡，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又不能起床（乃母親要成長的小孩獲得良好的足夠的休息也），於是只能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卻從此發現發呆之樂趣。

一個下午緩緩爬過，午睡時間也過了，起身後，發現自己還能擁有長長的黃昏讀書看電視聽音樂畫圖，美妙至極。

因為午睡，遂懂得時間之美在於其漸行之速度，懂得生命之本質是在其緩其慢其悠悠然然。

夜晚在床上發呆，是成年以後，夜裡失眠時會做的事。

失眠了，偏偏第二天必須早起工作，偏偏又無法入眠，於是乎，拿出了童年午睡時練就的看家本領。一片漆黑之中，看不見天花板或牆壁或壁櫥，反而更易發呆。許多對生命的美好領悟，皆是因為夜晚失眠矣。

應付失眠的好方法，便是不睡。起床寫字，或是起床閱讀，或是起床拉筋深呼吸，皆比在床上擔心自己無法入睡更好。

失眠絕對是浪費時間的好機會。此時不受人管，不受人理，夜深人靜，沒有工作的責任，正好是屬於自己的時光。有了那樣的自由，用來發呆，用來不事生產，且無需向人做任何交代或解釋…… 如此浪費時間，真是有益身心。

失眠是“事不關己”的美好練習。躺著發呆，不去思考，任腦袋自行運轉，任思緒遨遊於天地，自己則置身事外，彷彿開著電視，任節目內容逕自播放，自己可選擇看或不看，那樣的事不關己。

如是在黑暗中發呆，忽而發覺晨光微露，窗外有鳥兒的啼叫聲，遠處車聲漸漸繁雜，原來整座城市的人們慢慢甦醒，準備開始新的一天，而你呢，已經比整座城市的人們多出了好幾小時的無所事事的時光，實在是賺到了。

並且你還將那賺來的時光如此輕易地浪費掉，實在闊綽奢侈，實在豪奢氣粗，再沒什麼比失眠更能顯氣派的事了。

紅塵打滾而不受困，需要的是智慧。吾乃凡夫，沒有如此智慧，唯有浪費時間、荒廢時光，竟也獲得了離經叛道而於己無損的種種美好時刻。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208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