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浮雲留淡影

多年前，和同伴們進行戲劇活動，一位同伴讓大家背對觀眾，遂對大家說，這是場即興表演，主題是“讓你們的背說話”。

背部該如何“說話”，大家只好各憑想像詮釋，有人蠕動背脊，有人揮動四肢，混亂中，笑翻了觀眾。

然我從此而後開始注意人之背影，看看背影是否真會“說話”。

街上不乏行人之背影，正好作練習。看久，未必聽到背影如何說話，卻漸漸看出，背影有表情。

人行走之姿態構成了背影之表情。有的人徐徐行走，毫無急躁之意，自自然然如御風而行，那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背影表情。有的人雙肩緊繃，那背影表情，恰如緊緊皺眉之面容。有的人背脊打得挺直，此人行事必然拘謹，背影是一副咬緊牙根不苟言笑的表情。

看人之背影表情，往往也能猜中人之面部神情。前後相呼應，很少有背影呈現沈重姿態而面部表情卻顯得輕鬆自在的人。看人之背影，十之八九可猜出其人之性格與脾氣。

看面相而知道此人之脾性，當然最是直接，只是面部神情可以隱，可以假，而背影，不善掩飾，盡顯真情。

這也是我為什麼愛看背影之緣故。頗為無可奈何，只因眼力不深，故無法看穿人之面目，只好從背影看人。

人此生最無奈之事，便是終其一生無法看到自己的背影，因而無法真正認識自己。人對自己的面容有諸多想像，諸般要求，竭力把自己打造成心裡想成為的形象，但因從來不曾看見自己的背影，也就不知自己的本來面目。而人大概也不會萌起看看自己背影的想法，人對自己的本來面目一點也不好奇，那亦是另一種無奈。

唯有舞者、或武者、或運動員、或練瑜珈之人，或靜坐之人，會對自己的背部敏感，會關注自己背脊的姿態，會運動脊椎，使之伸展收縮，左右擺動，運氣於其中。

人類祖先逆天直立行走，便注定了世世代代的背痛之患。背脊宜輕輕拉伸，道家有一養生功，稱作“滾龍脊”，便是在地上躺著，雙手抱膝，輕輕呼吸，放鬆令身體向後滾動，再自然滾回前方；或是躺著抱膝，令身體左右擺動，如此可舒緩背部疼痛。總之，便是借助自身重量，借助滾動之動作，自行按摩背脊也。

初次見到“滾龍脊”，頓時大樂，這不是孩童時大家常做常玩之活動麼？還有一玩法，便是攤開雙臂，俯臥在地，右腿向左邊伸，然後左腿向右邊伸，以此輪流進行，輕鬆為之。這亦是孩童時百般無聊時玩的活動，甚至稱不上為“活動”，只是隨意亂動，竟然也有名稱，竟然也有養生作用，稱作“開龍脊”也。

於是有所悟：所謂養生，便是認孩子做老師，向小孩學習。

最近聽聞，古人取“背宜常暖”之養生之道，提倡“曬背”，代代流傳下來，於是不難看到有人俯臥戶外，在日光下曬背。我聽了，亦大樂，西方人喜歡做日光浴，莫不與曬背之原理相通？可見無論東西方，人皆有共識，認為日光能祛病。而我亦常見鳥兒、貓兒、野生動物在日光下做日光浴，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可見萬物本性相同，我們都是大自然的一份子。

有人喜歡在背部刺青，在後頸刺青，在後手肘刺青。曾問人，在自己看不見之處刺青，有何作用？

得到的答案是，那是刺給別人看的吖。

一聽，頓時驚醒夢中人。可見自己功利心頗重，總想自己，不曾想過其實有好多事是為他人而做的。把刺青刺在背後的人，是為他人而刺，自己無法觀賞，卻得以把一份美好與人分享。

從此，看到一些人貼心的舉動—— 例如輕輕移開椅子，給毫不知覺的人騰出空間；或是移開腳步，讓奔跑的孩子可以盡情再跑一程—— 便總會想，那是刺在背後的刺青。不求回報的施予。

我們留給這個世界的背影是一副什麼样的表情呢——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我們會不會對平時漠視的、不正視的、不敏感的背部，有更多一點點的意識，為所有不經意看到我們背影的人們，露出讓他們心安的表情。

這世上有各種的背影。有一種背影，美得很動心：那是孩子成長了，是少年人成長了，在你視線中漸行漸遠，留給你的背影。多令人不捨，多令人自豪。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3007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