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火

她站在觀眾面前，毫不怯場。她雙腿仍有力，說話也不含糊。她說，戰爭發生時，她是個孩子。她說，當時侵略者展開空襲，老百姓都必須想辦法躲避炸彈。她說，她的鄰居一家人齊齊撤遷至另一所屋子避難。她說，鄰居父親安頓了他的家人，為了要回家取出一台針車，獨自離開了那避難處。她說，鄰居父親回到家裡，取了針車，結果炸彈落了下來。她說，炸彈是落在了鄰居們躲藏的避難處，鄰居父親與針車一起看著全家人在火光中消失，消逝。

七十餘年前發生的事，她娓娓道來，卻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什麼電視劇的劇情，聽的人都悄悄地感到毛骨悚然。她的身體承載著傷亡與悲苦，在時間的輕撫下結成了沒那麼痛但卻永遠無法抹滅的疤。

那麼遠的戰爭，根本不遠。

我想起了在廣島和平紀念公園裡內的“和平之火”。只要核武器不從地球表面消失，和平之火也將不會熄滅。而那把火燃燒已近一甲子了，看來還會持續燃燒很久很久。當年，我在夏日的藍藍天空下，盯著那跳躍的小小火光，四周無風無雲，一幅平靜安詳的景色，而我一直反覆自問，我此生究竟見得到火焰被熄滅的那一天嗎。我想地球上沒有任何人有答案。

也許那“和平之火”更像是人性醜惡心靈的象徵。當年普羅米修斯從宙斯之處盜火送給人類，也許不曾想過人類會利用他善意盜來的火來進行極惡之事，生生世世相互殘殺，為禍地球。普羅米修斯倘若有知，應當會心甘情願再度永世受罰於鷹喙之下。

動物會為了奪食而相互毆打，植物也會為了生存而相互侵害，但在物競天擇的自然法則下，它們不會對彼此生出仇恨。而人類有仇恨。人類之間的仇恨超越了食物和資源的掠奪。我們可以因為膚色與理念與信仰與文化發起戰爭，我們可以因為對方不合己意的言語或行為與對方大動干戈。我們似乎受制於控制慾和權利慾，在貪念與嗔憤的擺佈下慾置彼此於死地。但若說人類史上大大小小的戰爭與爭奪皆是因為我們受控於體內無形無相的慾望，而我們無法自拔無法超脫無可奈何無計可施，那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應當如何處理仇恨之火呢。我在地鐵上，見到一位外籍年輕人與一位本地大叔並坐，大叔忽然對年輕人破口大罵，原來地鐵移動時年輕人的膝蓋碰到了大叔的膝蓋。於是大叔直接粗口相向，年輕人不知所措地站起來，沒法坐了。我下車前走到年輕人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對我茫然地點點頭。

我能夠做什麼呢？直斥大叔？亦或是學大家掏出手機拍下大叔的行為再讓網民批鬥他？但仇恨只會衍生更多的仇恨，朝大火丟火把當然不能滅火。

而我對那位外籍年輕人的拍肩慰問，又有什麼意義？大叔兀自憤怒，年輕人只能抱著不解的心，從此繼續在酷寒的島國如履薄冰地過活。

巴西已故戲劇導演奧古斯托.波瓦（Augusto Boal）以“劇場是生活預演的場所”為理念，發展出論壇劇場。我們給觀眾介紹論壇劇場時，總會進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活動：兩位演員飾演陌生人，並坐在列車座位上，甲想佔乙的便宜，於是佯裝睡覺，趁機把頭靠在乙的肩膀上，讓乙很不自在。這時觀眾皆看懂了戲的內容，於是演員們暫停演出，邀請任何觀眾前來取代乙，替乙找出合適的方法擺脫困境。

於是有人會上前取代乙。也許那人會起身離開座位，看似擺脫了困境，但大家都知道甲日後依然會繼續騷擾其他人。有人上前取代乙，直接怒斥甲，看似解決了難題，但也引發了一場沒完沒了的爭吵和罵戰。論壇劇場像極了圍棋的珍瓏棋局，由創作者設局，廣邀天下好漢集思廣益，解開人性困局。

在生活中碰到了珍瓏，我依然無能為力。我嘗試說服自己，我至少不會成為愣在現場默默允許不義之事發生且不加干涉的旁觀者—— 魯迅筆下的冷漠看客。但世人身處煉獄，受慾望焚身之苦，並燃起大大小小的戰火，遭殃的總是最最無辜的百姓。我們需要的，並非只是不當看客那麼簡單。

人性的仇恨之火是否有熄滅之時？

我想地球上沒有任何人有答案吧。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804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