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為己笑三聲

最近拍照，總喜歡拍模糊的，晃動的，朦朧的照片。起先，是因為手機攝像功能不佳，晚間拍照，手一不經意，拍出來的照片失焦了。我還為此而懊惱呢，以後拍照，還扎馬步還屏息呢，為了拍好照片來著。

幾次下來，看看那些失焦的照片，忽而發現，失焦也很美。相對於那些清晰的照片，失焦了的照片彷彿為觀者揭示了這個日常世界裡被隱藏著的、不被揭露的面貌。這個世界不在日常生活中輕易為我們揭開的面紗，因為相機的失職，不小心被相機捕捉到了。

這座城市處處有光，這裡的人們不允許黑暗的存在，點亮了許多的街燈，到處擺放大大的LED廣告屏幕，所有的商業高樓徹夜不眠，整座城市真正實現了萬家燈火之景，就只為了驅走黑暗。在處處清晰無比，乃至處處曝光了的日常，那些失焦的照片，讓觀者得以一窺異於日常的神秘所在。因為失焦的照片，人類抵達不到的所在悄然浮現⋯⋯ 讓人浮想聯翩。

失焦的照片，真美。

失焦之美，在於讓人若有所悟：有些事，不用看得那麼清楚，於是，美了。

懂得了恍恍惚惚、朦朦朧朧、模模糊糊之美，從此拍照時，會刻意晃動鏡頭、把鏡頭拉來拉去、懂得在鏡頭聚焦之前立馬按下快門，有時還會因為拍出了清晰的照片而小小懊惱一番。鏡頭下的景物，有了光線的動感，形成了點點光斑的畫面，有時力求拍出失焦效果，鏡頭晃動得太過分，結果一看照片，只剩下一抹色彩，完全辨不出何人何事何物何地，照片竟比印象派畫像還要印象派，叫人啞然失笑。

拍照，要拍出失焦效果，也非易事，所以宜抱著好玩好奇之心去拍，要無欲無求地拍，每次按下快門，看看拍出來的效果時，方能有驚喜，方能在每次照相時可有“原來還可以有這樣的效果呢”，以及“這不是我預想的效果吖，但比我想像的還有另一番滋味呢”，這樣的雀躍。

多年前，只要是失焦的照片，我一概會將其刪除，而今卻喜歡上了失焦的照片，想是一窺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之含混隱晦之幽幽微茫以後，禁不住對之好奇，甚至嚮往。如今黑白分明的絕對性讓我窒息，只因一切絕對性必然產生對立，對立則是爭端的開始。“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 這樣亂採用賢人的話語，會不會對不起人家呢。

我是閒人，便在照相中體會含糊迷離之意。但我非專業攝影師，連普通的攝影器材也沒有，對於“長焦距”、“短焦距”、“散景”、“折返鏡頭”、“多重曝光”等術語亦毫無概念。既是閒人，自然不會願意去學習諸般攝影技巧了，閒人應當做閒人該做的事，在清晰與失焦的照片之間游離，沒有追求，亦沒有目的，拍照時，只為了切下一片眼前的風景，看看拍下的風景和眼前的風景有何異同，引以為樂，博己一笑，如此而已。幸好有攝影，容許我們在不確定性之間徘徊，因而暢懷。

事間難得之事，莫過於博己一笑，如此純粹，如此自若。

人生之幸，在於有一樣事物，如畫畫，如寫字，如唱歌，如坐看雲起，如拍失焦的照片，能博己一笑。此外還有何求？

噗嗤一笑，為了自己—— 這是最容易也是最難的事。

自得其樂是理想的。在下雨時看著雨水洗刷玻璃窗，再看世界因為雨水而變形變樣，彷若在哈哈鏡看世界，於是樂了。在海灘看到螞蟻在沙灘上行走，蹲下來看，看得不知時日，看得雙腳麻痺站不起來，於是樂了。看一隻八哥朝另一隻八哥嘰嘰喳喳喋喋不休，而另一隻八哥竟然一聲不吭，唯唯諾諾，走開幾步，對方卻隨之而來，朝它啼叫不斷，看鳥兒也有凶神惡煞也有失魂落魄的樣子，於是樂了。

我喜歡看人在獨處時哼歌給自己聽的樣子，但見到時我會快快離去，任他繼續享受為自己哼歌的樂趣。不擾人自得其樂，亦是樂事。這個世界著實精彩好玩，培養一顆好玩的心，便也養出了尋覓樂事的眼光。

我樂，為自己而樂，不求別人娛樂我，亦不將別人當作娛樂，心動時，就噗嗤一笑，給自己聽。自得其樂，而不擾人—— 此乃境界。這樣多美好吖。這樣多幸福吖。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203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