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無

烏節路圖書館有大落地窗，使得館內明亮寬敞，某日到圖書館去，選擇了面對著窗的位置坐下，身邊坐著一人，聽著耳機，閉目靜息，對著窗外的綠草綠樹、窗外的淨空浮雲，形如槁木。我讀書，那人冥思，館內安靜怡人。許久，那人結束冥思，輕輕按摩雙腿，取下耳機，脫下外套，收拾書包，離開時腳步輕盈。

那人真會找地點呢。我到圖書館去閱讀別人的思緒，那人選擇到圖書館去閱讀自己的思緒。真是讀者，真是獨者。

鬧市喧嘩，要找一處能夠安安靜靜的地方，委實不易，許多地方皆需收費，才能讓人安坐於內，譬如咖啡館、餐飲店。但你坐在其間，也未必能享有長長的靜謐時光，且那些地方皆是消費場所，坐久以後也會感到不安，所以未必是絕佳的安靜場所。

到海邊去，到公園去，最是理想。但也有太多人喜歡到海邊和公園去，或是跑步或是騎腳踏車或是野餐或是燒烤。因此並非所有的海灘與公園皆是獨處的好去處。

偏遠的樟宜海灘倒很是理想，那裡頗有幾分荒無人煙之意境，亦是觀賞夕陽的一處絕境，到那裡的人們皆散髮著散漫悠閒、無所事事而心滿意足的氣場，很叫人著迷。到那裡去，行走的速度會慢，說話的速度會緩，在海天一色中，遠方的小舟乘浪而行，漁人朝大海撒網，恍惚間會讓人以為回到了二百餘年前。當然，最難得之事，莫過於在那裡閒蕩呆坐至夜幕降臨後，仍能在最短時間內，在附近解決晚餐和宵夜，且那裡有太多美食可選，是讓人易於流連忘返之原因。

與友三人在樟宜海灘流連，夜色中不易覺察時光流逝，且又因是飲酒闊論，結果不經意地就過了午夜時分。我們欲乘車而歸，卻因地方偏遠，竟然叫不到車來。叫不到車，索性便到附近的熟食中心繼續享用宵夜，酒後飯飽以後，便一路步行，竟找到了停泊在路邊的共享腳踏車。冷月伴涼風，半夜又下起綿綿細雨，於是我們騎車，御風而行。一番勞頓以後，已是清晨四、五點鐘了，一陣心喜—— 是可以吃早餐的時候了吖。

與友同樂，當然好。然人生最閒適，畢竟還是獨處時。既然城市鮮少可以讓人靜靜坐下靜靜躲著靜靜獨處的空間，那就在動中求靜吧，邁開腳步走，如陸地游泳，行人便如川中流水。有的人喜歡開車，在馬路上奔行之時，在車內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興之所至便開口大唱，頗有古人乘舟游湖，舟中撫琴吟唱之古意。人生最閒適，便是唱歌給自己聽。

生活總要求大家輸出、表達、做出成績來，大家也在要求彼此多產，要求自己高產。獨者可抽身而出袖手旁觀，那並非漠不關心的姿態，而是重獲聽命於自己內心的選擇，尋回自我。

從前總聽人說不要浪費時間。浪費二字，讓時間忽然有了銅錢味，真讓人不舒服。後來有人說浪擲時光，我覺得這樣的表達美極了，為時間還原了詩意，也為生命還原了本來面目。

友人和孩子在食閣吃飯，她的孩子在白紙上塗塗畫畫。她們隔壁桌有個小男孩，對著自己的珠心算作業愁眉不展。小男孩一見友人的孩子在白紙上玩，便棄作業，去看圖畫。小男孩的母親見狀，便怒斥，說不要浪費時間在沒有用的事物上。

我不知道友人和她孩子當下的表情是如何，但我聽故事時，忽然清清楚楚地見到了，那小男孩的表情。

我仍記得，小六會考以後，老師們不用教課了，同學們不用做功課了，其他的老師們竟然在為孩子們準備中一的課業。我們的老師也每天授課，但教的皆是生命的課，例如起床後應該先刷牙再吃早餐嗎、例如遇到陌生人的襲擊時該怎麼辦呢。那麼多年來，老師教的課業，我完全忘記了，反而這些課堂上的劇烈討論，無數的生活貼士，讓我記至今天。

我常常趨向無用之事，對有用之事避而遠之，因此也曾吃虧。但我也因此享有日落和聽雨、享有看螞蟻爬行之趣味，陪伴一隻貓共享午後的體驗…… 這些無用的、無所用的、無可用的、無處用的、無法衡量的事物，讓生命這回事擁有了難以形容的美麗色彩……

可能這就是愛。也許這就是愛。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703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