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無事

人生最珍貴之事，便是明白，我們無事可做。

雖說人生不可能無事可做：首先總需得解決一日幾次的飢腸轆轆，吃早飯後要想午餐之事，吃午餐後要想晚餐之事，吃晚餐後需想明日早餐之事。肉身不過乃一副臭皮囊，但若不好好照顧，這“臭皮囊”還是會很令人頭疼的。

因為需要吃喝拉撒，我們過的終究不會是無事可做的人生。更何況，置身紅塵，無數瑣事纏身，真有無事可做之人，恐怕唯有仙人也。

若有人對你說，他無事可做，那你務必要向他投以欽佩的眼神。第一，此君膽敢宣稱自己無事可做，那麼這人要不是個信口雌黃之狂人，要不就是個人間清醒之人；第二，此君口中的無事可做，究竟指的是什麼，務必好好地探究。

無事可做，並非無所事事，亦非虛度光陰；並非飽食終日、並非萎靡不振。不是什麼事都不去做了，飯也不吃了，活也不幹了。無事可做，是知道人生不過是一場瞎忙，卻仍投身去忙；是知道世人總無事找事，而自己亦需找事去做，卻心中無怨。

知道了生命本就無事可做，彷彿從肩上卸下了重擔般，少了一點得失心，多了一點遊戲的意味。未必從此就玩世不恭，但亦不會對什麼事都那麼謹小慎微了。

俗事纏身久了，成了常態，一旦真的無事可做，例如退休了、例如放長假了，人也許會有一陣心慌，於是絞盡腦子，無事找事，使自己瞎忙。

倘若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忽然間，偶然間，獲得了無事可做的小日子，那麼彌足珍貴的時光，先別急著填滿它—— 別急著找朋友出來，別急著規劃行程。讓它空著，最好。

若有無事可做的日子，我總希望，可以好好睡覺。

最好是大睡特睡，睡得日夜顛倒，睡得不知經年。然而即使計劃好下定決心去睡上大半天，我也總會因為需要吃飯喝水上廁所而醒來，醒來後再難倒頭就睡，也就無法實現一覺睡至黃昏的計畫，真是可惜。到底毫無干擾地睡上十幾個小時是怎麼樣的滋味呢，真叫人欽羨。

相傳陳摶老祖頗得睡中逸趣。這位睡仙一睡八百年，醒來時，也不怎麼吃飯，只是小酌一杯，復又倒頭睡去。一睡八百年，當然是神話，但陳摶老祖懂得睡，是“睡覺達人”，那倒應是事實。他的“睡功”深厚，倘若有留下其“睡覺功法”，必造福人類。所有常年被失眠症糾纏的城市人從此都免了困擾，那多好。

若無事可做，又睡不著，便出走吧。走出家門，胡亂晃蕩，累了便吃，吃了便走，並非為了看風景，亦非為了玩樂，只是為了在不斷的移動中，讓身體獲得呼吸的滋養，讓心神得以隨著身軀之晃動而獲得些許安穩。出門遊走，應是興之所致的漫漫遊蕩，想走就走，想坐就坐，想停下便停下，想回家便回家。難得無事可做，便該好好享受無事可做的滋味。把手機關掉，從熟悉的生活圈中脫離出來，讓身邊的人們暫時聯繫不上你，任自己體會一場不留蹤影的出走（就算只是短暫的一個午後），重新感受生而為人獨立自主的存在。

我們常把過活與過生活混淆了。每一次的無事可做，皆是一次逃離“過活”，好好體會“過生活”的機會。

無事可做，是一顆願意浪擲時光的心。

為了避免在無事可做之時顯得不知所措，不妨時時留心每一個無事可做的小時刻：站在電動扶梯之時、在熟食中心排隊等著買咖啡之時、在起床前尚未回魂時那幾分鐘的安寧與恬靜…… 那些碎片般的短暫時刻，那些小小的無事可做之時刻，皆是難能可貴的時光。每一次的“無事可做”，都是讓人呼吸順暢的時刻哪。

懂得了無事可做的逸趣，漸漸上癮了，會期待每一次無事可做的時刻；爾後，還會主動去為自己創造出無事可做的時刻。這種“無事可做”的精神充斥生活的大部份時光以後，大概便得到陳摶老祖精神之三昧了。

何不慵懶終日，任太陽逕自升落，莫理月亮是盈是缺。在宇宙間的這顆行星上，有這麼一些人們，明白了生命本來無事可做，於是他們活得像樹，安靜的，沈穩的。時間在他們身上漸漸失效，他們如夢一般地存在著，歲月悠悠，碌碌塵寰，卻是乾乾淨淨的。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40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