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片刻

喜好大自然之人，倘若成日受困於鋼鐵水泥森林裡，無法騰出時間到山林裡去、到蓄水池去、到海邊去，因而感覺鬱悶，當可試試尋找“小自然”。

“小自然”便是在周遭環境中信手拈來的自然景物，如飛過的鳥、路邊的草叢、經過的蝸牛、坐著發呆的貓……

這些“小自然”，可謂“自然片段”，你以雙眼攝像，捕抓這些小片段，一幕一幕。而你在忙碌生活中特地騰出時間尋找“小自然”，那短暫的時間，可謂“片刻自然”。

在“片刻自然”下找到的那些“自然片段”，足以抵銷無法騰出時間沈浸在大自然懷抱裡的遺憾，而且亦是有趣活動，作為小考驗，看看自己能否尋獲得到城市裡最平凡最毫無驚喜最令人日日見之而不覺的自然景物。

要在島國覓得自然景物，不太費力，城市裡處處有花草，有樹木，只是我們平常為生活勞碌奔走，太容易忽略這些觸手可及的“小自然”了。

很多國人在組屋走廊上種植花草，每每出門回家，總有一抹綠意盎然映入眼簾。只要有一戶人家種植花草，所有鄰人皆能擁有“片刻自然”了，皆能共享這“自然片段”了，亦是造福人群。

頭上天空亦是大自然，然人處在鋼鐵水泥之間，每每抬頭，總只能望見一點一點的天或雲，於是在島國，天與雲變成了“小自然”。島國光害嚴重，夜晚不易見到星星，但夜歸時，依然可以抬頭，欣賞月色。

習慣成自然以後，每次一抬頭，便是屬於自己的“片刻自然”，便擁有“自然片段”，太方便了。

低頭亦有“小自然”，人行道上的縫隙處，有時會長出翠綠色的小草，點綴著人行道，可愛得很。那麼小的小草，而人行道上日日總有成百上千的人走著，小草卻不被踩枯踩爛，真好。

為了尋找道上縫隙間的翠綠小草，行走時總垂目，頗像眼觀鼻鼻觀心之冥想姿態，而實際上我只是在找小草。

還有，下雨過後，路上的水窪，亦好看。你經過水窪，便是一場尋找角度的遊戲，可以在水窪中看見倒映出的天與雲、日光與月光、高樓與路標、匆匆經過的人與車…… 人行道上、大馬路上，一旦有了水窪，便增添了移動風景—— 憑你移動腳步，任意尋找自己視角的風景。

有時，水窪旁有伸長了脖子啜飲的鳥，有在水窪裡洗澡的鳥，也是城市裡的趣味。

有人喜歡打開電腦，播放異國自然風光的影片。遠處的山巒、竹林、湖光、花絮紛飛、大雪堆積之美景，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美景了，輕輕鬆鬆便能在異國風光中感覺心曠神怡。若時常使用社交媒體，可訓練其演算法，讓它給你推出你喜歡的自然景物之照片與視頻，讓自己每次打開社交媒體便是打開了通往世界各地之窗口。

但照片裡、影片裡的自然風光，美則美矣，卻只能看，是不得已而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捕抓“小自然”，也能充份感受其滋潤，如下雨天，便是絕好契機。

還未下雨之時，好好感受氣溫與濕度的變化。下雨時，雨天獨有之氣味總是讓人迷戀，雨點能打出不同節奏，雨水的溫度也會讓人興奮。一下雨，便是聽覺、視覺、觸覺、嗅覺、各個感官暢快淋漓的刺激。

你若喜歡夜幕、若喜歡風起時、若喜歡朝陽或日落，這些天天都存在的“小自然”，幾乎毋需尋求便能獲得。

再不然，看看自己的肉身—— 那是大自然的產物，不必向外尋求，這一“小自然”已經隨你多年，你只要輕輕呼吸，隨時感受心跳，凝視大拇指的指紋，都是“自然片段”。

為自己騰出“片刻自然”來捕捉“自然片段”，無非是為了提升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力，無非是為了不在無感中過日子。

捕捉“片刻自然”下的“片段自然”—— 這樣的事，必然有許多人已經在進行著了。其實，日語裡早有類似的用詞，且更精準、更富詩意，便是“木漏れ日”。

倘若直譯“木漏れ日”，便是“陽光透過樹葉間的光線”。而“木漏れ日”形容的是如樹葉間的日光那般稍縱即逝、那般變化無常、那般引人專注當下的自然現象與生命思考。以日常景色襯托哲理，美得懾人。

我洋洋灑灑寫了這許多文字，不過就是在形容“木漏れ日”—— 如此而已。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005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