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玩歲非愒日

喜歡為自己設一些練習：譬如喝水時，先不忙著喝，先觀杯中物，先提醒自己，此水有過去—— 是雲降露水，落入蓄水池，經歷一番過程，終於到我杯中。在其過程中，有水蒸發掉了，有水遺留在別處，這諸般條件諸般巧合恰好促成了此刻聚集於我手中的這一杯水…… 除了“因緣”二字，還真不易解釋。

若有餘暇，還可以繼續觀水，提醒自己，此水有未來，只會暫時停留於我體內，終究會離我而去，化作汗液、氣化為息，回歸天地。倘若有緣，水會再以另一姿態回到我杯中，亦未可知。

如此觀水，漸漸有感，平時視之為理所當然的水，循環不息，生生不滅，我們都在喝著與地球同寿，古老的水。持此見解，喝水時心情大異。

還有一練習，我時不時會習之，便是“聽”。聽週遭事物之聲音，一一辨識：車聲、風聲、鳥啼聲、說話聲、工地上施工的聲音…… 不必刻意為之，不必用力去聽旁人說話內容、聽遠處的聲音。任其自然，聽過便算，不留不滯，只要意識到“我在聽”，或是意識到“有聲音”，即可。

每次這般練習，會一次一次地發現，平時竟忽略了太多聲音，平時以為自己聽見了這座城市的各種聲音，實則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聲響—— 卻未真的在“聽”。

一聽，便意識到世界之大，便暫時從腦海裡念頭的喧囂中脫離出來，暫時脫困。

亦有不同玩法，譬如給自己計時一分鐘，把這一分鐘內聽到的所有聲音皆當作是由一位著名的實驗派音樂家所精心設計的一首曲子。

如聽一首前衛的現代音樂那般去聽當下的各種聲音，包括寂靜。於是便意識到了節奏。

這座城市裡的不同所在皆有著不同的節奏，因而有不同的曲風；不同時刻的城市亦有著不同的節奏，因此曲風會變。

於是便意識到了生滅。每一聲音都有其生生滅滅，即使單調如建築工程噪音，每一音節也有其開始與結束，這座城市每一刻都在變化，每一刻都在演奏交響曲。

有了這番發現，從此行走於城市，會意識到，這座城市演奏著無盡無止的交響曲。只要你聽。只邀你聽。

倘若五官齊用，亦可於不同所在聞出不同味道、看出不同光澤、感受到不同氛圍⋯⋯ 這不僅僅是想像力與創造力的發揮，更是感官的開啟，心靈的觸覺。

這世界之好玩，取決於你肯找出多少種玩法。這世界有多少面，亦取決於你究竟肯以多少種方式去感受它。

倘若僅有一種看世界的方式，倘若僅有一種對待生命的方式，那是多麼貧困的生命。

為自己設種種練習，正是為了確保自己能夠在繁重的生活下依然保持對生命的感受力。

說來說去，無非便是以各種方式對抗感官之麻木也。

若不再對世界好奇，不再有好玩之心，人會枯萎。

總在積極尋找看世界的不同方式，於是我每每看見天邊群鳥在空中齊飛、旋轉、俯衝、變幻莫測而聚而不散，總會覺得，那美得像是一場精心編好的舞蹈，因為我喜歡看舞蹈也。乃至有時在高樓裡，從窗內俯瞰馬路，看路人齊齊等交通燈轉綠，與車子齊齊起步行走，也會覺得，那真是一場好美的舞蹈，因為我喜歡看舞蹈也。

近期，突發奇想，反其道而行，有了鳥兒群飛而了無動相、人流穿梭馬路而了無流向之悟。

也許，這顆看似動得厲害的星球，從另一角度看，會呈現出一動不動的靜相。猶如這篇文章，閱讀時，字句皆在流動；遠觀卻是一片毫無動靜的墨漬黃紙。

那麼所謂生死，必然也只是以我有限的角度所看到的“相”。

玩法多了，不覺就進一步思考，自己總在設各種玩法，是否是在無事生事？

《臨済録》裡有“無事人”之概念，提出無事是貴人，我這般諸多玩法，層出不窮，莫不是無事生事？

好喜歡“無事人”之境界。人若無事，便是閒人，那還不算如何；若俗事纏身而心中“無事”，那是夠美好了。然倘若在苦楚之中，心中“無事”，那方才是境界。

一萌起了想當“無事人”之念頭，一開始思考該如何如何方能“無事”，立刻醒覺：這莫不是無事生事？

忍不住大笑四聲，這般反覆推翻自尋煩惱之玩法，亦是樂趣。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607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