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玻璃人
- 梁海彬 | hB

- Jan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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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一家人在看電視時,若有小孩擋在電視機前,正在看電視的大人們總會嘲諷站在電視機前的孩子,高聲問他們,你是吃玻璃長大的嗎。
罵小孩是吃玻璃長大的嗎,是嘲諷孩子們自以為身軀是透明的,可以不怕擋到別人的視線。讓人懷念的典型的“亞洲式教育”吖,當年大概每個孩子都被大人們這麼嘲諷過吧。
小孩子心思單純,從大人們口中聽到這樣的反話,頓時懵了,不知所謂,愣在原地,傻呼呼地看著大人們。大人們說一聲“走開啊”,小孩才懂得該如何反應。
如今人人在手機上看視頻,手機屏幕離雙眼甚近,再不怕有誰會擋著自己了,我們再不會聽人高聲問,你是吃玻璃長大的嗎。
沒想成年以後,在做肢體訓練時,導師帶領大家做活動,讓大家在空間裡一邊行走一邊想像自己的身軀如玻璃般透明。頓時,心中大樂,兒時聽過的古怪嘲諷,竟成爲如今的訓練活動,怪有親切感。於是一群同伴在空間裡走來走去,煞有介事地一起想像身軀若玻璃,好玩極了。
導師在一旁指導,引領大家在行走中一邊探索空間,一邊感受如玻璃般透明的身軀如何任萬物穿過自身而不滯留。漸漸漸漸,大家也就生出奇異的感受,對周遭一切事物有了高度敏感,卻又心定氣和。導師對大家說,行走時,毋需對周遭事物妄作反應,只要純粹反映外界事物,即可。
身軀如玻璃晶瑩澄澈,帶著這樣的身體感受緩緩行走,任所有事物穿透此身,從此對行走這回事有了不一般的感受。這些年來,穿街走巷時,有時會想起這樣的活動,便在人群中悄悄練習。到了目的地,只覺神清氣爽,和平時散步時的感受有異。
原來“吃玻璃長大”可以如此詩意。
有無可能,在心情不佳時,想像心若玻璃。
這樣的“玻璃心”,當然不是那易碎易受傷的“玻璃心”。
想像此心透明明潔,諸般讓人心緒不寧的事物與念頭悄然穿過此心,無痕無跡。
這樣的練習或許能讓人明白,遇到煩惱事,吾人毋需一心一意只想讓煩心事消失。吾人可與煩心事共存而無損自身。
心若透明,任諸事萬物穿透而不滯留,吾人又有何患?
不如再進行各種想像。心若玻璃,甚好;心若琉璃,亦佳。不妨想像“琉璃心”還有顏色,一切煩心事穿過以後,會變色,皆顯得好看些了。
也可想像心若流水,任事物穿過,那“流水心”如泉水湧動,生生不息。
也可想像心若凍膠、似果凍,任諸物諸景穿過而無損自心。
我們終其一生,皆聽眾人對我們諄諄告知,做人該變得強悍,處事該做得強硬,彷彿一不自我保護,便是生死存亡之事。
但一切喜樂哀愁與痛苦的根源皆因如此。
要讓事物穿過自己,或許需要莫大勇氣。放開防線,接受外物,人會忽然覺得很脆弱,恐懼隨之而來,著實不易。盔甲的發明,大概不是源於勇氣,而是源於懼怕,害怕被傷害、被攻擊。但只要將身體變得飄飄忽忽地,將心變得若有似無的,許多看似極具威脅性的事物,或許反而不再顯得那麼嚇人。
將實在的身軀想像成透明的,將自己的心想像成空蕩蕩的,這麼有趣的活動,其實真沒那麼奇怪。吾人不總常把虛無縹緲的念頭和煩惱和不安皆當作實實在在的東西嗎?
那麼,把實實在在的身體想像成透明的身軀,也只是另一種看待世界、認識自身的有趣方式了。
早知道,從小真該多“吃玻璃”,做個“吃玻璃”長大的“玻璃人”。“玻璃人”不滯於物,不困於心,和他們交朋友,是樂事一件,他們從不強迫你必須成為怎麼樣的人,你若對他們束縛太緊,他們一笑置之,在你不自覺時,逕自消失,你也不覺得有何痛苦。和他們一起工作,亦覺自然,他們進退有度,總拿捏得分寸,他們似乎總在配合你,但當你意識到時,會發現他們也從未委屈了自己,以致你分不清,是你掌控了他們,還是他們駕馭了你。
“玻璃人”也會生氣也會傷心也會痛苦,但這諸般情緒如風拂湖面。“玻璃人”穿行於世,如火車穿行在風景之間—— 不,應該說,這世界是疾行的火車,而“玻璃人”吶,是那一片如如自在的風景。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30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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