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珍愛
- 梁海彬 | hB

- Jun 16,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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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跪坐,總覺納悶。臀部憩在腳跟上,雙腳竟不覺麻麼,竟不覺痛麼。
自己試著跪坐,屢試屢痛,總是覺得不舒服,實在不知道跪坐有何好處。
古人還未發明椅子之前,便是跪坐於地。在正式場合,跪坐乃是禮節。除了跪坐,古人席地的坐姿中,亦有“趺坐”、還有“箕踞”。趺坐即盤腿而坐,箕踞則是雙腿伸直地坐,而這兩種坐姿,皆視為不雅,尤其箕踞更是被視為羞辱對方的行為。
伸腿而坐,竟然是侮辱他人,真是想破頭也不明白。做些資料搜查,方才有了頭緒:古人的服飾是上衣和裙子,並不著褲,不跪坐,必然走光。
因服飾關係,盤腿而坐自然不雅;而箕踞可作為羞辱侮慢他人的舉動,也就不那麼令人納悶了。
荊軻刺秦王,反被秦王所刺,他在臨死前“倚柱而笑,箕踞以罵”,算是最後的反擊。文末以“秦王目眩良久”結束—— 從前讀了,覺得秦王是被荊軻的膽識與謾罵而羞愧而目眩,如今讀之,另有一番體會。
孟子對箕踞甚憎惡,話說孟子之妻獨自在屋中踞坐休息,孟子入屋時看見了,竟然向母親請示說要和妻子離婚,說是妻子不懂禮儀也。孟母一聽,便以《禮經》為據,說孟子入屋時既沒敲門,亦沒揚聲示意,入門後也沒有先垂目,如此趁人不備就進門,說明無禮的其實乃孟子也,一番話便把孟子說得羞愧自責。孟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原文精彩至極,太值得一讀再讀。
《莊子.至樂》闡述莊子之妻過世,惠子來弔唁,看見了莊子“鼓盆而歌”。這是著名故事,當年讀之,卻忽略了原文提及的“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如今知道古人對“箕踞”如此在意,便能想像當年惠子看見莊子時,受到的驚嚇有多大,亦能理解他何以會忍不住批評莊子。
而莊子箕踞、鼓盆、高歌的形象,亦大大地體現出其通曉天命的生命觀,以及他如何以其行徑,抨擊禮節之虛假。
清朝的《弟子規》裡亦有“勿箕踞,勿摇髀”,其時早已有褲,清朝人們卻依然對箕踞感到如此在意,可見莊子之前衛。
看透生命,必然能超脫時空的束縛,逾越人為道德的桎梏。莊子一生追求自由,實乃是為了還原人最根本的自然狀態。
有種說法,五胡亂華以後,北方胡人的椅子和睡床皆傳入了中原,漸漸被漢人接受,大家方才從跪坐轉而為垂足而坐,因此我們今天的垂足而坐,當年被稱之為“胡坐”。從此大家的膝蓋都被釋放了。
但我仍喜歡席地而坐,為了能接地氣,為了能貼近地面。
人應多與地面接觸。都市生活中的行走坐臥總使得我們與地面離得遠遠的。讓身體熟悉如何將自身重量與地心引力成為朋友也,是珍愛自身的方式。
至今仍無法跪坐,亦無法跏趺坐,每每總被諸多不適感侵襲,無法安坐,更甭說靜坐,真是沒辦法。單盤腿坐,倒無不適,亦還可行,甚好。
無所謂,箕踞亦好。嬰兒總是踞坐著吃飯喝水玩樂,姿態可愛,自自然然,一派純然天然。自己久坐椅子,已經失去了箕踞之趣,踞坐久了,背脊竟感酸。
不能箕踞,便蹲吧。後來才知,我常做之蹲姿,乃是蹲踞,並非“亞洲蹲”。“亞洲蹲”是歐美人們對蹲姿的統稱,乃腳跟貼地,臀部貼靠腳跟,符合人體工學,亦自然。蹲踞乃是腳跟離地,兩腳心彼此相對,脊椎會毫不費力地拉直,小腹有輕輕提起之感,亦輕鬆。
不喜蹲,便躺吧。在冰涼的地板上躺著,與在床上躺著,大大不同。躺在地板上,把自身重量交託給大地,四肢逐漸放鬆,身軀之肌肉一點一點紓解,心情亦隨之慢慢鬆懈。
躺在床上,沒有這樣的過程,只覺睡意侵襲,不知不覺便睡去。在地上躺著,不易睡去,渾身肌肉漸漸鬆解,若有似無地意識著自己身心的解放,是另一種舒適解壓的方式。
便是如此—— 無法跪坐,便盤腿坐。無法靜坐,便靜躺。若不喜躺在地上,便靜走,在大街上走,一切身外景物如水過鴨背,不留心中,亦好。
不強求,不拘形式,自自然然,便是珍愛自身了。如孟母對兒媳婦箕踞之淡然处之,如莊子之箕踞而歌—— 不都是珍愛自身麼。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706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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