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甚好

每每在將醒未醒之時，窗外晨光初探，腦袋一片空白，記憶尚未湧入腦際，尚不知何年何月也，不知何時何地也，恍恍惚惚渾渾噩噩…… 那份稍縱即逝的時刻，是甚好的時光。

甚好的時光，也是清晨，你有餘裕為自己弄一杯咖啡來喝。你有沖泡咖啡的步驟，於是一杯咖啡弄出來了，你慢慢啜一口咖啡，再一口，只覺得你手中的咖啡杯很實在，通過口腔唇舌淌入食道存於胃裡充斥身軀的咖啡很實在，你因這杯咖啡而實在起來，那多好。

倘若這樣的心情，在一天之中能有多幾回，那麼這天可算是太好的一天了，值得好好寫進日記裡，留予以後細細回味了。

甚好的時光，是經過遊樂場，看放學的孩子們嬉戲，他們大喊，他們亂跑，他們或許很粗魯，他們大汗淋灕且被烈日曬得滿臉通紅卻渾不當一回事。你或許想到自己的童年，於是悠然神往；你或許不耐煩他們的吵鬧，卻不自禁羨慕他們的放蕩不羈與無憂無慮。

你看到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小小人兒，那小小孩在遊樂場裡咧嘴慢慢在走，一位媽媽在小小孩的後面慢慢跟著，此情此景，讓你覺得，童年雖遠，但你可以以不一樣的方式再探童年，好得很。

甚好的時光，是偶然在組屋樓下，看見午睡的貓，你不願驚動它，又不捨得就此離去，只好遙遙望著它，揣測它是否吃了，是否喝了，是否有人在照料它，是否會做夢。你會欣慰，在無法午睡的日子裡，至少有貓可以替你午睡。

在不經意之時遇見了貓，那樣的小驚喜，是可以讓那一日忽然顯得明亮光鮮，也會讓人感到精神奕奕。

也未必非得是貓。所有的不期而遇，皆能讓心情大好。你若喜歡蜻蜓，有天忽然在某處見到了蜻蜓，那便中了。你若鍾意什麼車子，某天忽然在路上見到那輛車子呼嘯而過，或是停在你眼前，那便中了。這種不經你安排、出乎你預料的驚喜，遠比自己千方百計構思好安排好策劃好，並經過種種算計爾後終於得到的東西，更叫人有滿足感。

不期而遇，往往叫人怦然心動。

甚好的時光，是那些不經意令你會心一笑的片刻。例如等交通燈轉綠，抬頭一望，看見高樓一側仿彿緩緩吐出了一朵雲，那種視覺上的巧合與巧妙，真是可愛。例如下班了，忽而看見如鹹蛋黃般的夕陽，在天際彷彿把街邊路燈壓得彎曲，挺逗趣的。例如在巴士上，前方的人睡著了，頭一歪抵在了窗上，從你視角看來，彷彿路上車子一一從那人的耳朵裡冒出來，讓你目不轉睛。

你已非孩童，卻仍能被這世上的一些小事逗笑，那多自在。世人畫佛陀、雕塑佛像，總將其刻畫成微微垂首默默微笑的樣子，佛陀必然有童心。

甚好的時光，是在繁忙之際，思緒紛雜，心中緊繃，忽而聽見一首好聽的歌，忽而有一陣風輕輕揉髮拂衣，忽而聞到沁人心脾的家常菜……  在喘不過氣之時，世間的美好竟然會以如此不經意的方式觸動人心，有此領悟，呼吸便順暢了，渾身骨頭彷彿也輕了幾分，也會找到持續下去的動力了。

甚好的時光，是在最困難最難熬的時刻，感覺失控了、失衡了，忽然有什麼小事莫名其妙地為心開了個小小的出口：像是看見在牆上自顧自的小紅色甲蟲，像是有一群年輕人吵吵鬧鬧地經過你面前爾後四周又歸於寧靜，像是忽然意識到舌尖上的蘋果可以竟然如此香脆可口…… 其時處境依然困難，其心依然糾結，然而因為這些莫名小事，不知怎的，好似可以感受得到世界的運轉，於是，好似又重拾了聽風的能力……  因為這些小事，日子不顯得那麼蒼白。

甚好的時光，因人而異，關乎個人的審美，關乎個人對世界的態度與認知，以及自己的感受。

甚好的時光，不足為外人道，初始或許會叫人感覺遺憾。你或許和他人分享，說你在水窪裡亂踩了十餘分鐘，那於你而言太美妙了，然旁人未必理解…… 但想想，這份感動只專屬於你，難道不更顯其難能可貴麼。

甚好的時光，是浪費了一整天，到了夜裡，月光依然與你對望，蟬聲依然為你而奏。

甚好的時光，可遇不可求，因其稍縱即逝，因而成就了甚好的時光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907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