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留

每天必會經過一條小道。小道兩旁是草地，清晨時，小道上總會有一些小蟲子，從一邊的草地，爬過小道到另一邊的草地。

於是也會在小道上，發現被踩扁的小蟲子。

黑色的小蟲子帶有黃色條紋，為了不踩到小蟲子，每次走在小道上，我都會放慢步伐，低頭走路。看到慢慢爬行的小蟲子，我會挪步。好在小蟲子不多，為了避小蟲子，我無需練就凌波微步，但步伐緩慢，眼簾低垂，也就有了那麼點閑庭信步的感覺。

天天見著被踩扁的小蟲子，會不忍心。每次踏上小道之前，都會希望不再在道上看到小蟲子的屍身，每次當然會失望。要人人都垂目而行，隨時挪步斜行，說不定是過於苛求了。於是我甚至會異想天開，希望小蟲子們會慢慢意識到，不可行於人行小道之上，這樣便可避開天降之災。

不忍見著被踩扁的生命，是因為服兵役時，每每天未亮便必須摸黑晨跑，一群男生在跑道上急奔，足以嚇跑任何鳥獸，自然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然而蝸牛啊，礙於天性，蝸牛避不開急奔的人群。

我們摸黑急奔，腳底是一片漆黑，每每聽到腳底處傳來破裂聲響，便知道喪了一隻蝸牛。如今每次在水泥道上看到破碎的蝸牛殼，便想起當年那些被踩碎的蝸牛。

也許是路人無心，或是因為在趕路，或是因為在想一天之煩惱事，或是因為在追趕巴士，一不留神，就踩死了一隻蝸牛、一條毛蟲、一隻螞蟻。被踩扁踩碎的生靈，自然沒有控訴的機會，而這樣的事，在世界任何角落，每天都在發生，可說是不足為道。

雖說是不足為道，卻也未必，說不定只是不足為我們道，對這些生靈而言，肯定是頭等大事，它們自然樂生厭死。我又如何知曉它們之所願？我和萬物皆享有肉身，我又與萬物同樣享有生死之壽限，我既有求生之慾望，它們必然也如是。

倘若我們能夠稍多留意足底，說不定可為一些小生命免去一些災害。這樣做不費太多力氣，只需眼簾低垂，腳步輕盈，如此足矣，還能予人閒庭信步之姿態呢。突發奇想：古人雕刻佛像、觀音像，總是將之雕刻成眼簾低垂之模樣。在宇宙間的高等生命體之前，人類如蟲蟻，還真需要他們垂目眷顧，為我們隨時輕輕挪開腳步呢。

然而要是時時刻刻都需留意留神留心，要是過於小心，那也許連大門也出不去了。有時誤踩小蟲，乃無心之過，乃是意外。我想起有時看到兩個孩子吵起來，自己過去協調時，一方控訴另一方：他打我。我要求被告道歉，被告辯解：我是不小心打到的。我再仔細問，結果發現，小孩確實是不小心的。但另一小孩因此受到傷害，亦是不爭之事實。這時候倒尷尬了，孩子究竟該為其無心之過道歉嗎？

只好把問題丟回給孩子們。我向受傷害的孩子解釋什麼是意外，再向犯下無心之過的孩子解釋另一方如何的確受到傷害。然後由他們倆決定要怎麼去解決。有時無心犯過的孩子會選擇道歉，有時受傷害的孩子會選擇原諒。有時孩子會向受傷害的孩子問，你會痛嗎，我來抱抱你。

蝸牛和小蟲子和螞蟻卻都沒有辦法理解我們是無心的。

我想起小學時，有一同學，專抓蟲蟻來肢解。問他為何如此，他亦說不出所以然，有時說是因為好奇，有時說是因為好玩，有時胡言亂語一番，有時對我們毫不理會。那同學對待蟲蟻極其殘忍，對朋友卻極有義氣，人性複雜，無法以善惡定論。多年下來，我時不時會胡思亂想，想倘若無聖人來教人善惡之分，任由人類世世代代沈淪於無善無惡的無知無覺，那會不會少了許多痛苦。但生命的本質並非一成不變的循環，而是不斷在進化與退化之間浮沈的狀態，我的想法，不過是異想天開。

對眾生說愛或許太沈重，說慈悲或許太清高，若每天為身邊的人與眾生留心一點，留神一點，留意一點，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呢。

有一孩子對另一孩子造成了傷害，而他並不曉得自己造成之傷害。他的父親耐心給孩子解釋一番，孩子才有所領悟。臨睡前，孩子問父親，爸爸，我不小心犯錯了，我是壞孩子嗎？

我聽了，百感交集。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811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