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登樓聽雀啼

喜歡爬樓梯的人大概不多，大概比討厭爬樓梯的人要少得多。但小孩喜歡爬樓梯，我喜歡爬樓梯。

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們，喜歡反覆上下樓梯，即便爬得滿身大汗，亦不覺累，像不會休止的機器，重複此舉，樂在其中。大孩子們總喜歡讓大人們乘電梯、搭電動扶梯，他們自己則一溜煙往樓梯奔去，就算爬樓梯爬得臉紅氣喘，也總是一副心滿意足、意猶未盡的模樣。

孩子喜愛爬樓梯，只能說他們年紀尚小，身體機能尚好，且也在嘗試了解自己的體力與能力，所以看到樓梯，總會爬。或是，他們喜歡征服的感覺，雖然他們未必自覺。

當然也有不愛爬樓梯的孩子，譬如在學校裡的學生們，他們覺得學校裡只有師長們能乘搭電梯，而他們不能，於是覺得體制是不公平的，於是討厭爬樓梯。但那和體力與能力無關，只是他們體驗了體制的僵固性，心有不甘。倘若學校禁止學生們爬樓梯，必天天能見到學生們在樓梯處爬上爬下。

從前，家住四樓，因為並非每層樓都有電梯，於是必須天天爬樓梯。當時只覺得理所當然，從不覺得有何不妥。爬樓梯既然是日常所需進行之行動，在學校裡爬樓梯亦覺得再自然不過。直到服兵役時，背著重擔爬樓梯，方才終於體會了爬樓梯之苦。

爬樓梯是苦的，無論怎麼爬，都無法避免其苦。首先遭受其害的，是膝蓋。曾在國外旅遊時引發膝蓋之舊患，四周沒有電梯，只有長長的樓梯，拖著行李一步步下樓，每一落腳，膝蓋都作一次無聲哀號。但凡事都是福禍相倚。受傷時的上下樓梯讓我練就了如何輕輕提腳，輕輕放腳的本事。從此上下樓梯，或是在路上走路，都懂得自覺，步履是否過重了，是否有抱持輕盈，倒是避免了許多受傷的可能性。

如何省力地爬樓梯，理應有方法。手抓扶手緩緩上下樓梯，當然是最能省力之方法。聞說爬樓梯時走之字形，會輕鬆很多；亦聽聞，側身爬樓梯是頗為省力的方法。我沒試過這些方法，但想想總覺得奇怪。側身上下樓梯，只讓一隻腳承擔爬樓梯的重擔，難道不更吃力麼。假如不斷左右換邊側身上下，難道不更費事麼。再想，走之字形上下樓梯，加入了韻律，不斷地換方向，彷彿在梯階上跳舞，當然有趣，然你不斷換方向不斷擋著身後的人上下樓梯，似乎不太道德吖。

還有一種方法，便是上樓梯時，用雙手托臀部。據說如此這般，爬樓梯較省力，較不易累。我試了，拖著臀噔噔噔登上樓梯，卻不知省力否，因為被自己逗笑了。

於是，腦洞大開：只要心裡一樂，苦差事僅管吃力，卻不會苦。所以，盡情地以雙手托臀爬樓梯吧。

因為幼時習慣爬樓梯，如今亦絕不會對爬樓梯這回事避而遠之。在樓梯與隨處可見的電梯之間，除非太過疲憊，否則依然會選擇爬樓梯。這個時代有太多便利，我很懷念不太方便的年代，人可以與身體有很密切的關係，親密地感受得到身體，於是覺得，我活著。

於是我總會製造機會，讓自己「不太方便」。

藉著爬樓梯，趁機體會自己身體的狀況，藉機與自己身體的肌肉與器官「打招呼」、「慰問」、向它們「問好」。

向自己身體問好，仔細「傾聽」身體給予的訊息，只要留心，便可受益。身體總在給我們傳達訊息，我們被日常生活壓得透不過氣，不易收到身體發出的各種訊息。藉著爬樓梯，一邊慢慢地爬，一邊默默地問。腳踝，你好；膝蓋，你好；大腿根，你好；肺葉，你好；心臟，你好…… 若有什麼器官或肌肉向你表示不適，便可好好調整身姿、調整速度、好好呼吸，讓氧氣滋潤那些過得不太好的身體部位，再讓全身肌肉互相調整，以減輕那一二個身體部位的負擔。

如此爬樓梯，亦像是行醫，自己當自己的醫生；亦像是對話，自問自答。好多身體部位被我們忽略了，然只要關注它們，其實已是一種治癒了。

對常被忽略的人，亦是如此。

對身體問好，以及，對身體說謝謝：吃飯時暗暗對舌頭道謝、聽歌時默默對耳朵道謝、爬樓梯時輕輕對膝蓋言謝—— 頗好玩的遊戲呢，與托臀上樓梯有異曲同工之妙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312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