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盹
- 梁海彬 | hB

- Oct 31,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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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盹,是好幸福之事。例如午後飯氣攻心,倘若能覓得一幽靜角落,或坐或躺,或俯身埋頭於案上,閉目打盹,遂不知時日,渾渾噩噩,醒來時,精神提起來了,氣也順暢了,整個人彷若煥然一新,彷彿再世為人,那多好。
打盹常在白天,常在午後。所有公司應該設一專門供員工午睡之場所。有的公司大廳設有大沙發,人來人往之間,有人會在沙發上休憩,有人會在沙發上談天,有人會在沙發上低頭打盹。大廳沙發雖不專門為人們打盹而設,但炎炎午後,人有這麼一處打盹,甚好。很多公司並不喜好讓員工打盹。於是員工會在埋頭工作之餘,愕然驚醒,才發覺自己不小心打盹了,電腦上出現長長一串古古怪怪的文字,是自己昏睡過去時手指無意識地長按鍵盤之故。
有些人不喜歡打盹,想要成為高效率的人,想要完成許多事,偏偏睡意總是悄聲無息地來襲,防不勝防。於是他們便想出了各種方法來消除睡意:或是站著工作,或是喝咖啡提神,或是猛吃零食,只要嘴巴不停,睡意就無法來襲。
他們果然完成了許多事。喜愛工作的人們當然會對打盹這回事頗不以為然,但打盹卻是人間樂事,即使工作堆積如山,我依然願意打盹,反正工作永遠做不完,每天卻僅有幾次打盹的機會,加起來,短短的一生不夠打盹。
打盹畢竟不同於夜裡入眠。夜裡躺在床上,你知道你將有好幾小時好好休息,你穿著睡衣舒舒服服等待睡意降臨,其心自安。打盹則有其不可預期性,你不太知道自己幾時會遭睡意來襲,且每每湧起睡意時,猶如身陷濃霧,無法自拔;精神睏倦,眼皮自動闔上,教人頗無可奈何,有時醒來,還會心生不安。
但打盹之樂,在於庸庸碌碌之餘,得以忙裡偷閒,得以尋回生而為人之樂,在夢鄉之中,得以與自己共處,你可置工作於九霄雲外,可置人事於九霄雲外,乃不知自己身於何時何處,渾然忘我⋯⋯ 打盹乃是片刻的幸福安樂之絕境也。
服兵役時,身軀疲勞,便常打盹,且到哪裡皆可打盹,在草地上沙地上躺下,在長凳上卡車上坐著,皆可渾然睡去。埋伏在溝渠裡長草間,明明身軀扭曲得不舒服之極,卻也能打盹。猛然驚醒,看錶,時間不過過去了幾分鐘而已,卻覺得自己已睡了好久。
圖書館乃最適合打盹的所在,翻開書籍,冷氣呼呼,四周也安靜,於是頭一歪,便沈入夢鄉。數次醒來,都覺得不該如此,應當好好讀書,但每次總又睡去,結果同一字句竟反覆讀了三四次,七八次,乾脆把書一闔,手臂交叉於胸前,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只是圖書館規定不能打盹,每每總有工作人員巡邏,大聲把打盹的人們喚醒,被喚醒的人便唯唯諾諾地起身,假裝去找書。
乘搭巴士,太適合打盹了。巴士行駛於路上,車身震動,引擎轟轟,彷若ASMR(自發性知覺神經反應)之效果,加上午後溫暖日光,教人即便神完氣足也都不禁想好好打個盹。也許是巴士在走走停停之間,喚起了我們孩提時期在搖籃內安然睡去的悠哉時光?
在德士上則不宜打盹。我曾在搭德士時,昏昏欲睡,打了個盹,抵達目的地時,司機喃喃自語,說有的乘客會“吸”司機的元氣,叫他昏睡,我便屬於那一類乘客。司機大叔不怨午後日光,不怨舟車勞頓,不怨自己咖啡不夠濃,卻自有一番解說,把我形容成樹妖姥姥,教人耳目一新。大概打盹這回事和打哈欠一樣極有感染力,要小心以待,我不敢在德士裡打盹了。
打盹乃是七分睡三分醒。孩子不會打盹,他們午睡起床時,總彷若狠狠睡了一夜那樣,醒來後總顯得魂不守舍,總不知身於何處。成年人打盹,體內氣體自由運行,因久坐而累積的混濁之氣得以自由遊走體內臟腑。於是成人宜打盹,打盹後總神清氣爽。
能打盹的人們是幸福的,他們懂得放下一切世俗之事,頭垂胸前,逕自睡去,不問未來,不執過往,在半夢半醒,亦夢亦醒,不夢不醒之間,他們向眾生展示,此生若夢,生亦是夢,死亦是夢,倘若懂得睡,那么生何足道哉,那么死亦何足道哉。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3110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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