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空夢醉花影

參與體能測驗，大家在標準的400米田徑場跑上六圈，這六圈之最困難處，總是在第四圈。已經跑了三圈，雙腳已如鉛，或許亦已岔了氣，心裡只想著怎麼還沒跑完，怎麼還需再跑三圈，只能憑頑強意志力推使自己，別停下來，別慢下來，繼續跑，繼續跑。

服兵役時，在野外露宿九日，最難熬之時便是第四、第五日。在職場上班，大概也會覺得，週三是最難熬之時，難怪有人會建議四天工作日，在週三休假。如此，週一、週二上班時，可以期待週三休假；週三休假之後，週四、週五工作時可以期待週末休假。這肯定會提升員工士氣，雖然未必會提升老闆的士氣，但員工的幸福感倍增，工作效率必然亦會提高，老闆士氣亦隨之提升，不是如此麼。

最難熬之時，總是在“中間點”。於是練拳時老拳師讓徒弟蹲馬步，自己去喝茶打盹，那不高不低的馬步姿勢，最能讓徒弟長功夫。戀人分手後，獨自一人固然難熬，但在那還未分開，感情已無法修復，雙方想放棄卻又心有不甘之時，最是難熬。比賽過後，等待成績，不知成敗之時，最是難熬。遠距離戀愛，每次相見以後需要分開之時確實痛苦萬分，但分開以後至下次再見面的漫長時間最是難熬。以此類推，漫漫人生最難熬之時期是否是中年？

凡事總有例外：大概唯有飲酒時，那微醺未醉之時的“中間點”，才算是舒服且舒暢的。無論是剛開始飲酒，或是已飲得酩酊大醉，皆難熬。

亦可換角度思考，例如告訴自己，“中間點”不盡是壞事，畢竟就算難熬，也已經過了一半了，也意味著事情就快要結束了，這難道不是值得開心的事麼。必須完成的事，終須完成，老是惦念著“怎麼才過了一半”，不太有益身心。

看過一方程式，便是：疼痛加上抵抗等於苦（疼痛+抵抗=苦）。於是消除了抵抗，便亦消除了苦。疼痛是生命之一部份，但我們不必因為疼痛而覺得苦，我們可以痛而不苦⋯⋯ 真喜歡這個方程式，一看即知，簡明扼要。若要應用在生活中，便需時時覺察自己，莫要回到習慣性的思維模式。

也就是，不去對“痛”這回事進行任何判斷，見山是山，知道是“痛”即可，不必將“痛”與“苦”這回事劃上等號。大凡碰到難捱難熬的“中間點”，亦可不必對它進行任何判斷，對其有所認知，便是了。

每每覺得難熬時，還有一方法，便是保持鬆弛（loose）。我想“保持鬆弛”或許比“放鬆”（relax）更恰當，前者讓人感覺鬆弛是常態，時時保持即可；後者意味著你正處於緊繃狀態，必須放鬆，結果愈是想鬆，愈是緊繃。且relax亦有“鬆懈”、“鬆散”之意，君不見我們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或是躺在床上滑手機，並稱之為“relaxing”。因為這樣，每每勸自己relax時，往往會趨於極端。

鬆弛感可讓人處於靈活狀態，不困死於某種想法或觀念，如魚穿網而出，如水滲縫流出。在看似無始無終的“中間點”，能夠依然保持鬆弛感，便是對難熬之事最大的反擊也。

我買了個鑰匙扣，上面刻著“職場鬆人”，想藉此時時提醒自己：保持鬆弛。其實，能夠的話，希望鑰匙扣上僅刻著“鬆人”；抑或是僅刻著“鬆”字，最好。於是也萌生了讓人給我寫個“鬆”字的想法，讓我貼在大門前，讓我出門或回家時有所提醒。

但最好便是在心上刻上“鬆”字，便無需藉由外物來提醒自己。

倘若還需要提醒，不過表示，自己尚未做到。

但偏偏鬆弛感並非是努力便能達到的狀態，而是人生經驗的累積與感悟，逐漸積累，直至能夠消除固有偏執。“保持鬆弛”是減法之過程。

可惡的“中間點”，讓人卡在其中，不能就此作罷，卻又非得在辛苦萬分的情況下堅持著，叫人聯想到希臘神話裡被罰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和中國神話裡被罰伐樹的吳剛。這兩人永無止盡地困在“中間點”，進行徒勞無功的事，是我們難以想像的困境。命運如此對待他們，我想，他們所能做的最大反抗，或許便是給生命來個勿助勿念的“不抵抗”，說不定再加上一個微笑，迎來鬆弛感—— 讓生命措手不及。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708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