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筆友
- 梁海彬 | hB

- Dec 2,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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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友,一個時代的產物。
從前有兒童刊物,刊物有一頁,滿滿皆是照片,每張照片的小朋友們皆在尋找筆友,那些照片之下寫了他們的名字、住址、興趣與愛好。翻刊物的小朋友們可以細讀大家提供的資訊,若發現有相同愛好者,便可寫信與其聯繫。
我當時也好奇,只是始終沒有動筆寫信給任何人。怎麼當年沒有交筆友呢。若有時光機,必然會回去問問當年的自己,喂,怎麼沒交筆友,是害羞嗎,是嫌麻煩嗎,怎麼年紀小小就嫌麻煩。是不是郵票和信紙和信封太貴了,我給你買吖,去交筆友吧。
交筆友的過程如下:選一張好的信紙,選自己喜歡的筆,寫上問候,介紹自己的名字與愛好,問個問題(例如除了閱讀你平時也喜歡做些什麼呢),說說關於自己的一件事(我讀小學的下午班喔),給對方畫個可愛的漫畫,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選適合的郵票,第二天投進郵箱裡。
然後是等待。
因為知道郵件派送需要時間,知道對方回信需要時間,知道對方的信件亦需要時間輾轉至我手中。日日等待,日日失望,日日又有所期盼,於是每一天的期待讓日子鮮明起來—— 這大概是交筆友的意義了。
收到回信,必然雀躍萬分;閱讀信件時,必然細細閱讀,不放過絲毫細節。這是人家一筆一劃花時間寫下的呢,閱讀時心情自然很好。
寫信是穿越時空的事。那個時刻的他,在信件上記下了他的思緒與情感,輾轉傳至現在的你的手中。你細細品讀,讀他彼時的心情,也讀他當時在信件上留下的摺痕、墨漬、塗改液、錯字…… 你明白,他以一隻筆把某一時刻凝結成信,你一翻開信件,便是穿梭到了他寫信的當初。
交筆友,是為了能體會,我們是可以用某些方式,使時間雋永。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寫信,是為了能體會,人與人之間的交心,是可以建立在一張張的信紙上的。
甚至,會在寫信時發現,有些不敢對身邊人透露的心事,竟然可以說予陌生人知。
這便是交筆友之妙。
寫信這回事,像極了把信塞進瓶子裡再扔進大海那般。大海茫茫,但總有一日,有人會尋到瓶子,屆時已過了幾個月、甚而是好幾百年,但你的心事,終於會讓人讀。
憑著信紙,我們試圖超越時光之河。
忍不住想大聲對所有師長們說,大人們吖,讓孩子們交筆友吧。
如今大家進入了“即時”時代,“筆友”自然隨之消失。寫信、郵寄、等待朋友回信,怎麼竟已像是上世紀的事了。
生活更趨便利,太多事物皆太輕易便能獲得…… 我當然亦喜歡這個時代的便捷(例如出國旅遊時可以依靠手機地圖,無需再站在大街上費力地翻開大地圖查明方向了),但也頗懷念過去那不怎麼輕易獲得事物的日子。
現在還有誰會寫信呢。友人H最近獨自遠行,某天我竟然收到了她寄來的一張明信片。
立刻拿起手機發簡訊感謝她,沒想她回簡訊說,她已回到島國了吖。
手裡握著明信片,不禁想像H如何在漫長的旅途上,抵達了遙遠的國度,在當地選了好幾張明信片,準備寄給朋友們。
想象中,她拎著背包,走了大半天,覓到了一間合適的咖啡館,點了杯咖啡,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啜著咖啡,桌上有許多明信片、有一些筆、有不少郵票。她伏案寫信,為一張張終於會比她遲抵達目的地的明信片寫字。
那時或許有陽光,又或許咖啡館外正下著雨。或許咖啡館裡有輕柔的音樂,又或許附近有人在大聲說話,館內氣氛吵雜。
她旅遊多天,已見到了許多美好的景色,寫明信片時,她不知不覺地—— 或是非常自覺地—— 把自己寫成了一片旅途上的風景。
寄出去的明信片來到島國時,她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了,日子平凡單調,只是有那麼幾天,她陸續收到好友們的簡訊,都在祝福她旅途愉快。
她坐在辦公室,或許座位靠窗,或許窗外的陽光耀眼,或許街上正在下著無聲的雨,她則因為這些朋友們的簡訊,感覺自己的旅程彷彿獲得了延長。
錯過了交筆友的時代,真可惜。好在我寫過信,至今也還有朋友願意給我寫明信片,提醒我,思念是有重量的。這怎能不叫人感動。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212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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