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聽
- 梁海彬 | hB

- May 3,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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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聽水聲,無論是雨水落地或是溪水潺流或是海浪滾滾,皆覺好聽耐聽。聽出樂趣來了,會連在餐廳飲水器前在杯子裡裝可樂時都覺得好聽,會在喝冰水時逕自搖動杯子良久就為了聽冰塊與玻璃杯撞擊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我曾手製一個很簡單極矣的滴水裝置,用一寶特瓶,在瓶蓋上鑽出幾個小洞,在寶特瓶裡裝水,然後把瓶子倒過來,任水從瓶蓋洞口滴出。在瓶蓋上鑽洞時,洞口的大小,洞的多寡,皆需依寶特瓶的大小而決定,水流的控制需試驗幾回才能掌握得好。水滴時,可試用不同材料的杯子盤子碟子裝水,聽水落打在不同表面上發出的不同聲音。水滴久了,水位上升,滴水滴在不同水位上又會發出不同音調,我可以這樣坐著聽上很久,我不喜歡釣魚,聽水聲倒是很喜歡。
風聲也極好聽。到海邊去,聽風在耳邊呼嘯,風聲無盡無止,於是四肢輕盈,胸襟開闊,在在自在。也可到園林聽風,選個位子坐好,然後等。園內叢林多數時候呈靜態,待風來時,會先看見樹葉枝葉搖擺,然後方才聽見葉子相互摩擦聲,樹枝擊打聲,一陣譁然以後,又歸於沉寂。園林內聽風,便是為了這般偶來偶得的機緣。
暴雨聽風,亦好聽至極,前提是要找好避風擋雨之處,心安之餘,才能聽風。屆時目見風雲變色,耳聽大地怒吼,觀天地間如此不可思議的巨大聲勢,遂覺人心之風暴在大自然的風暴面前也許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所執所著皆是茶杯裡的風雲。暴雨結束,此心亦寬,不再被人事煩惱困得那麼緊了,便是聽暴風之趣了。
還有鳥啼聲,乃人間自然之曲調也。城市生活不易聽鳥啼,常有人聚集在組屋底層,把鳥籠高高吊起,聽鳥兒爭鳴,那反倒不為我所喜,我會胡思亂想,一群無法展翅的囚鳥齊聚一堂時應都在罵髒話吧,即便它們叫得確實好聽。每見囚鳥互啼,我總想起大疫之時,大家囚在高樓大廈裡,大家從各自的單位窗口內伸出了頭頸,和左鄰右舍一起高歌,那樣的情境。
身處鬧市,常聽的是車聲、打樁聲、電動扶梯聲、廣告板發出的聲音—— 機器的雜音是城市的脈動。因此便需訓練自己不應因其雜聲而生厭煩之心。戲劇老師曾與我們進行這樣的活動,他讓我們在室內選個地方,任我們或坐或站,然後他說,我們會有一分鐘的時限,在他的指示下,我們會閉上眼睛,然後我們會聽到一首實驗性的現代樂曲,每一音符都是由那不知名的音樂人精心設計的,而我們務須好好欣賞這樣的一段音樂。在指示下,我們開始了,大家閉眼,聽見的原來是周遭環境的雜聲:冷氣的呼呼作響、馬路上經過的車聲、走廊上某一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遙遠的複印機複印紙張的聲音⋯⋯
然後在戲劇老師的指示下,我們睜開眼,“樂曲”結束。
忽然覺得,那一分鐘好短暫,原來周圍有那麼多好聽的聲音,融合成一首交響曲。我們這樣告訴戲劇老師,他眨眨眼,調皮地說,是啊,而且剛剛聽的那首樂曲,無法複製,不可重複,已成絕唱。
當年魏晉的嵇康在臨刑前彈奏《廣陵散》以後,之所以感嘆此曲“於今絕矣”,莫不是因為他彈奏的是那一天那一刻的鳥語水流、浮雲竹拍之“樂曲”,於是一曲完畢,即成絕響?
其實風與水皆無聲,皆需依賴外物,與外物摩擦鼓盪,才生出韻律節奏。於是最好聽的,便是那些聽不見的,人耳未及的聲音。例如蝴蝶翅膀在風中拍打的聲音、例如蜘蛛網懸空與風摩擦出的聲音、例如塵埃在空中緩緩飄動的聲音、例如月亮滑過天際的聲音、例如雲朵悄悄被夕陽染紅了然後被夜幕沾黑了然後逕自默默消失了,如此動人的無聲。該景該物觸動了內心,叫人心生嚮往,那並非用耳朵聽出的聲音,而是用心“聽”來的。
有時我想,我們應當適時靜默,往往總便能聽見已然充徹天地之間的美妙音韻—— 那些聽見的,以及那些“聽見”的。猶如半夜醒來,萬籟俱靜,頗有不知何年何月之感,在似醒非醒之間,在聽見與聽不見之間,一翻身,又陷入仿若百年沈寂的幽深湖水裡。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205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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