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背燈賞孤影

聽過太多人說他們學騎腳車時如何跌了無數次，我學騎腳車時，怎麼竟然不曾從腳車上摔下過。然記憶無誤，我學騎腳車時真不曾摔過，往往腳車失控時我已跳下，於是安然無事。並非我反應快，乃因我本來就騎得慢，一旦失控，輕易便能跳下腳車；再不，只要一腳離開踏板踩在地上，便已無恙。

雖然從未從腳車上摔下，但那並非什麼得意事。騎腳車騎得慢，終歸便是害怕摔倒。這份恐懼，利大於弊，縱觀那些學騎腳車時跌得重跌得狠跌得遍體鱗傷的朋友們，如今騎腳車，盡顯自在，他們騎得飛快，可以雙手離開手把，伸出手臂迎風前行，而依然騎得頗穩。他們有了摔過的經驗，從此心無罣礙，騎腳車時不再害怕摔倒，一方面是已掌握了騎而不摔的能力，另一方面便是心中有數，曉得自己有摔倒後再爬起來的能力。從未摔過的人，無法擁有這樣的信心，於是終其一生，總是戰戰兢兢。

我亦學不好溜冰、溜滑輪、溜滑板、溜尾波板，更甭談滑水、衝浪等運動了。想必是害怕摔倒，於是無論如何都學不好，或是，根本便不想學。怕摔倒，以致錯過了那麼多好玩的玩意兒，實在划不來。遙想人類進化時，從四肢前行，漸漸學習如何站立、行走，那必然是經歷過無數次的跌跌摔摔。但人類終究學會站起來了。再看小寶寶們，都是一再地跌啊摔啊，方才終於站起來了，走起來了，然後跑著跳著了，而我沒看過哪一個小寶寶因為害怕摔倒而始終趴在地上不肯站起來的。

寶寶毫無畏懼之心，然每個人成長以後，或多或少，皆會忘了這無畏之情，雖可惜，但也屬自然。但總有些人，似乎從未失去過那“無畏”之心，他們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他們玩盡各種遊戲，尋求各種刺激，不亦樂乎。我曾在機上邂逅一位遊客，他剛結束旅程，正搭飛機回國，然他對旅途上所玩之事意猶未盡，興致勃勃與我分享他在旅程中拍的照片。其中有些照片，是他在跳傘，在離地面幾千米的上空，他咧著嘴，每張照片皆是如此。我看得有趣，他向我解釋，他並非在笑，而是跳傘往地面墜落的衝力讓他沒辦法合上嘴，他滿嘴是風，於是每張照片的表情怪異。

和他聊起來，原來他是電腦工程師，結束了這趟旅程，他會繼續積極工作，存了錢，會再到國外去玩—— 瘋狂地工作，再瘋狂地玩，他如是說。他繪聲繪影地說話時，已能從他雙眼看出他已在計畫下一場刺激的玩樂之旅了。

常和學生們做一活動，簡單至極：單腿站立，然後練習跳起，落下時換另一腿。很多時候，大家皆是直挺挺地落地，於是重心不穩，搖搖晃晃，反而需費大力，才能穩住重心。我們一遍一遍地嘗試，一點一點地剖析，為何總是重心不穩，為何總是需要用力。

漸漸地，學生們明白，愈想穩住不跌，落地時便愈無法穩住重心，而有的學生，輕輕鬆鬆地跳，恍恍惚惚地單腳落地，竟若無其事。因為毫無得失心，身體肌肉自然而然地就放鬆了，膝蓋自然而然就維持了彈性，腳踝自自然然地亦不會鎖著，渾身重量送到地裡，地面反彈的力度也就很小，結果人亦無恙。越無欲求，越不會跌。

大家進而分析，為何總是本能地覺得必須使力站穩。於是大家也終於發現，那是因為害怕跌倒的緣故。說到這份上，便可以向大家揭示，無論怎麼跳，除非腳踝忽然扭到了，否則人是很難摔倒的。或者說，換個方式去嘗試，倘若要求跳起落下時必須摔倒，反而是極為不易的。

於是大家又單腳蹦蹦跳跳，果然發現，除非刻意為之，否則這麼跳啊跳，人是很難摔倒的。

大家恍然大悟。那害怕摔倒之心，原來竟是無中生有。

且那害怕摔倒之心，讓人刻意有所作為，結果適得其反。

原來人生便是一場自作自受哩。

又想起那位工程師了。這幾年來他必然行遍更多國家，玩了更多，亦必跌得更多，亦必累積了更多精彩的記憶與故事，可以供他逢人分享。幸好遇見了他，這些年來，每當恐懼之心油然而生，只需默默念想，他在高處漂浮，那合不攏嘴的樣子，便忘憂矣。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012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