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與君共剪燭

都市獨特風景之一，乃上班族上下班之景觀。上下班高峰期，無論人流車流，皆方向一致，目的明確，你若置身事外，觀之會得奇趣。

你若身歷其境，那麼每日的上下班之苦，實不堪言。

日日飽受列車之擁擠、驅車之堵塞、行走之不便，於是上班族們總是一臉木然，鮮少有臉掛笑容者或怡然自得者。即使是下班高峰期，亦少有人因下班而步履輕快、不見有人輕吹口哨、不見有人在車裡高歌⋯⋯ 可見上班之擾人，可見上班之讓人不適。

小孩不愛上學，大人不愛上班，大凡違己所願之事，皆讓人不歡，如何苦中作樂，是人生大功課。某日清晨，我與上班族們一起行走，人雖眾多，獨聞腳步聲紛紛，於噪聲中卻有無聲之感受，奇特至極。

忽見前方有一人，身穿黑衫，黑衫上有大大的白字，分成四行，像一首打油詩，寫著“上班就像/一場戲/因為貧窮/才相聚”。

啊，此君調侃眾人，又對己自嘲，笑謔眾生，在人群中以一首詩的姿態前行，濕淋淋的早晨多了調皮的色彩，我看不見眾人的表情，自己的嘴角倒是情不自禁微微上揚，萌起了買同一款衣服的念頭了。

當年許冠傑一首《半斤八兩》讓大家津津樂道，至今不知還有人唱否，當年日日以這首歌陪伴上班的歌迷們，如今應皆已退休，大概無需再唱這首歌了。我們重複著上一代人做的事，歌雖不流行了，歌曲卻依然貼切。上班實在不應讓人如此苦悶吶，人生大半輩子都需在職場奔波，實在不應讓人如此難受。不禁突發奇想，希望有人可以為那位仁兄黑衣上印著的那首打油詩譜一小曲，讓大家天天上下班都可輕輕哼唱此曲，自娛一番，亦是逸趣。

遂想起，某日，妻與其老師相約，師生倆幾年不見，自是相見甚歡。談得興起，聊起工作之苦樂，其師勸，你應想想，你的事業是什麼，你的職業是什麼。

妻將老師之話轉述於我時，我愣了愣，不明所以，對妻說，老師何所據而雲然？妻笑說，其師曰，職業是工作，事業是使命，二者之間有差別。例如，若有人投身教育去當教師，那麼“教師”是一份職業，而“育人”則是其事業。君不見有多少老師只教不育，讓學生只學不問，他雖執教鞭，卻未必視之為使命，未必對其有理想，未必對其有願景，因此他只在打工，沒有事業。

如此深思，便會有感觸，想到身邊有多少友人，如何帶著熱忱投入各行各業，幾年下來，竟被磨得毫無稜角，熱忱盡消，不難想像他們亦是每日清晨黃昏隨著大批上班族行走而表情木然的人們。

人很容易被生活打壓，很容易忘了其“事業”，忘了其使命。老師是在提醒，莫忘初心。

美國影星金凱瑞曾在馬赫西管理大學畢業典禮上致詞，他在講台上對學生們說，他的父親其實有當諧星的潛能，卻因為害怕無法成功而選擇了自己不喜歡但相對保守的工作，期望可以從此讓一家溫飽，沒想到有一日竟被公司裁員，全家人因此渡過了一段艱辛而貧窮的日子。金凱瑞說，他從父親身上學了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倘若選擇了自己不喜歡的那條路亦可能失敗，那麼何不放手一搏，選擇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如何在講台上對學生們說，別讓恐懼主導自己的人生，在恐懼和愛之間，永遠應當提醒自己，要選擇愛。

於紅塵打滾，不免沾上一身塵埃，日久不免會以為，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樣子，便是自己的樣子了。但塵埃不是自身的一部份，人皆可選擇掃塵除垢，還原本來面目。只是人總怕自己在人群中顯得不一樣，於是不願拍打掉自己身上的塵埃。

掃塵除垢並非不合群；還原本來面貌，是為了明白，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遊戲，這場遊戲雖然佔據自己的大半生時光，但有一場遊戲，比人事遊戲更大，謂之“生命”。生命這場大遊戲，有日月星辰，有天地萬物，比人類為自己設的遊戲更好玩。

我不會譜曲，倒可以嘗試做打油詩。拾人牙慧，另編一首：“上班就像/一齣戲/累了不妨/跑去睡”。打油詩好玩，君若有詩，請不吝與我分享，共博一笑，更是好玩。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210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