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觀雲
- 梁海彬 | hB

- Apr 21,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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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雲,有太多好方法。
因為王維老先生之詩,世人從此懂得了“坐看”。如今我們若慾追隨老先生“坐看”,不必太在意當年老先生究竟是如何“坐看”,我們自可按照自己之意,以一己之理解,“坐看”浮雲。
“坐看”可以是心情。是閒散之心情。是懂得享受閒散之心情。
乃太多人太忙,也太習慣於忙碌,以致會害怕閒散,一旦覺得無事可做,便易心慌,於是寧願瞎忙一場也覺得如此勝於無所事事。
只是,若連無所事事都不曾體驗過,自然也不可能體驗閒散之心;倘若一生不曾體驗幾次閒散之趣,那實在太可惜了。
既是“坐看”,也就莫去想著“欣賞”雲。雲之千變萬化,的確叫人無論看多久都意猶未盡,當可如欣賞行為藝術般去欣賞,若是抱著欣賞的態度去賞雲,妙則妙矣,然抱著“欣賞”之心未免太有目的性,未免太功利,未免對雲不太公平。
“坐看”更加純粹,立馬回歸到最簡單的體驗—— 這是享受閒散之趣的方便法門,只需雙眼往上眺即可。也不需真的坐下(當然能夠坐下也很好,能躺下更好,能躺在草地而無蚊蟲滋擾你看雲,最好)、站著亦可、走著亦可(卻不可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或繁忙的馬路上進行)。
另一觀雲的方式,乃“近看”。
仍是因為詩—— 詩這回事,真好,世間有太多人、事、物,因詩而好玩起來—— 世人方懂得了看雲是曖昧的,最遠的雲可以很近,最近的人可以很遠。
顧城先生從此說穿了看雲的另一番滋味:有時看人還不如看雲,且太多時候看人還不如看雲。
如說“坐看”是不加判斷地去看雲,那麼“近看”則是像邀請老朋友來訪般地地任雲進入眼簾。
會“近看”,便是懂得如何讓視野裡只有雲,卻不是讓雙眼緊盯著雲,而是任雲的隨機出現與消失都自自然然地流露在你的眼前,如水過無痕。
讓雙眼與雲漸漸不分你我。漸漸地,彷彿我臉上是浮雲游目,自生自滅;彷彿天邊是我的雙眼流動,無有住相。
“近看”雲是為了明白,緊握拳頭並非真掌握了什麼,張開手掌反而才能獲得全世界。“近看”是為了調節性情,是為了明白死盯著的永遠在遠方,一旦放鬆目光雲便近了。
“近看”,是將哲理落實於生活。
另一觀雲的方式,乃對著浮雲,浮想聯翩。
便是許多孩童皆會做的,運用想像,看看這朵雲像個什麼東西、看看那片雲像什麼動物、再看看那層層雲朵像什麼建築……
他们仍有想像力,于是从不觉得世界沉闷。我們亦能有自己的玩法,便是到處找角度:也許一朵雲,恰好在對面大廈之上,讓大廈仿若有了白發;也許一片雲停在枝椏上,讓枝椏彷若長出了白色葉子;也許好幾層雲恰好出現在街燈上,仿若把街燈壓下來。
尋找不同的視角,留意巧妙的錯位,讓司空見慣的日子呈現不一樣的面貌。不,日子每時每刻皆在變化,只是我們麻木了。
浮想聯翩的看雲法進行得多了,漸漸有心得:世上所有的巧合,莫不都是因為懂得留心、留意麼?若在世上如行屍走肉般生活,不懂得留心,縱使巧合再多,亦只不過是一場一場的錯過與錯失。
浮想聯翩的看雲法,是刻意為之;另一觀雲的方式,是每次見到浮雲,都以一種“際遇”、一種偶然之“發現”的心,去面對每次見到的雲。
那便是根本沒有觀雲之心—— 不用為雲朵想什麼古怪遊戲、不用為什麼特異心情而跑去看雲,不需為什麼特別緣由而去看雲。
你並不特別去找雲,但每次見到雲,你都意識到,這是當下的際遇,下一刻便會起變化。再也無法複製的當下,讓看雲和不看雲這回事,都顯得珍貴無比。
是的,你愛雲,你偶爾會抬頭,偶爾會忘了抬頭。倘若天空晴空萬里,你不覺失望;倘若有雲,你會多看幾眼,再看幾眼。你大概不會駐足,你走著走著,或許走進了大廈,或許你乘搭的地鐵駛入隧道了,你看不見雲了,但你不覺得失望。
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當下,於你而言,皆是一場際遇,你的心裡也總為雲留一處空隙,讓你稍微活成了雲的樣子。
說不定,你因此總帶有一絲雲的意味,讓他人每每看你時,也都會萌生看雲的感覺。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20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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