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記錄

多年前，與友人聊天，他聊起工作壓力大，以致終日心情不愉。

於是他開始做紀錄，把每天能讓自己開心的人或事或物紀下，看究竟有什麼能令自己心情愉悅，一個月後，根據清單總結出最常致使自己開心的究竟是什麼。

他不正是在尋找快樂之泉源麼？我們於是開始猜測，他快樂之泉源，是逛街否、是出國旅行否、是購物否…… 他說，是食物也。

每日最能讓他開心之事，莫過於吃。無需是美食，吃正餐亦好、吃甜點宵夜亦好，只要有得吃，他便開心愉快。

能吃即福—— 其實人生大事，皆是能好好進行之小事：吃喝拉撒也、行走坐臥也。除此八事，其餘之事不過只是漫漫人生無聊時光之下進行之各種瑣碎事罷了。

大家卻把瑣碎事都弄得煞有其事，於是，心力交瘁。

人生八件事，乃人生八寶。其實還有一件開心事，那便是這八件事做好以後的無事可做。無所事事，人生大樂事也。

然要做好人生八件事，已經不易，還要貪圖無所事事，那真是過分。可見人性本就是貪得無厭，亦難怪千古以來幾乎無人能安分於這人生八事，總要再無止盡地加上諸多要求。

諸君可嘗試紀錄每日能令自己開心快樂之事，一個月後做總結。亦可自行調整，記錄能令你靜心之事、或安心之事…… 或能有意料之外的發現。

我太懶散，每日花點時間記錄，雖然不費力，我卻仍嫌麻煩，性格使然也。但在不知不覺中，我以另一種方式記下了自己之所喜之事物。那便是攝影。

不過便是以隨身手機攝像功能拍下自己所喜之事，回看自己所拍之照片，亦能發現自己拍得最多最頻繁的題材是什麼。

那些常常促使我掏出手機記錄下來的瞬間，皆是我所喜之事物：例如在街道上、草地上、高牆上，倒映出來的樹影婆娑，常致使我忍不住將之拍下來。風是看不見的，但看見了樹葉影子搖曳，輕撫四周景物，便算是看見了風。

例如水。雨水順著玻璃窗滑下來、池面水波陣陣，緩緩流動自有其韻律，看著看著，總不自覺時光流淌，是浪擲時光之最美方式。巴士窗戶因冷氣而結成的霧氣霧水，也美。巴士行駛時，日光在玻璃窗上之迷迷濛濛閃閃爍爍，美哉。若是在夜裡，那窗外街燈與交通燈交織而成的顏色，朦朦朧朧，亦有特色。桌上的咖啡，我亦常拍；清晨，葉子上之露珠，一不小心便輕易錯過，能捕抓住，亦令人欣喜。

其實是露珠以不知名的方式喚住了我，我掏出手機拍下來了，算是打了招呼。

例如城市裡常見的線條與規律。密集的高樓呈現出的直線條、一排街燈呈現出重複的規律；長長的梯級、街道上相同大小的磚塊…… 在組屋區行走，我總會抬頭，組屋一層一層向上延伸，框住一小塊天空，亦是乾淨整潔的視覺效果。每日行走，舉頭尋、低頭覓，是日常小樂趣。

夜裡月亮亦能令人樂，但要拍下，頗不容易。

若是手機攝像功能佳，自然沒問題，但好多人用手機拍月亮，只能拍成夜空裡的一點亮光。

拍不成月亮，便不拍了，用肉眼好好欣賞月亮，或許更好。每每拍攝時，畢竟總有一份心思在思索如何捕抓角度，如何完美構圖，結果看的未必是月亮，不過是自己的攝影技術罷了。

用肉眼看月亮，便能以全副身心好好與月亮對望。

如此看月亮，近似無聲之對話，近似交心，終於感受得到言語之外更純粹之交流了。

只要能看見月亮，那便是超越了時與空之約束。

千古以來，月亮恆在，那麼多人看過了，而你在此時此刻見到了月亮，那不同於其他人看見的月亮，那是你與月亮當下的際遇，稍縱即逝，縱使隔夜仍看見了月亮，卻也不同於此時此刻的際遇，因為心情不一樣，因為感受不一樣，因為你已不一樣，因為月亮已不一樣。

用全副身心感受月亮，那是以全副身心記錄當下之感。於是與月亮的約定，便在每一次的陰晴圓缺：它出現了，你便欣喜；不見其蹤影，你亦能對著漆黑的夜空忘憂。

記錄那些令自己開心之事，頗好玩，亦是非常個人的：看著自己的記錄，悄悄對自己傻笑，把記錄收起來，從此懂得了如何善待自己—— 亦是一樂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306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