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謳
- 梁海彬 | hB

- Aug 1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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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學生報,學生會讀,但更多學生喜歡翻到報章最末一頁,那裡有整整一個版面,刊登流行歌手之最新歌曲之歌詞。學生會讀學生報,唯有那一頁面,常常被學生保留下來,貼在臥房牆上,伴隨著夜深人靜,伴隨其一日又一日苦悶枯燥的趕功課與備考之時光。
休息時間,往往不難見到校園內不同角落,幾個友人三三兩兩拿著報章頁面對著歌詞一起哼唱,逐字逐句反覆咀嚼。對方塊字的親切感,大概便是從那一段時期無意中培養出來的。那是對流行歌曲最痴迷的年齡,穿著校服的青年們,對愛情的百般滋味似懂非懂,但有了這一首首歌曲,愈唱愈便覺得真懂了。當然要到以後才真懂。
於是遂有了抄歌詞的習慣。為朋友抄歌詞,在稿紙上在活頁紙上珍而重之地抄,珍而重之地遞出,珍而重之地收好。當時還是聽著光碟對著歌詞本唱歌的時代,喚起的是童年時聽著卡帶對著歌詞本唱著身邊大人們喜歡聽的曲調的記憶。
而後因緣巧合邂逅了一家獨立咖啡館,館內總播放我不知其名的獨立音樂,如林一峰、如My Little Airport之歌,於是始知天地之大,便對獨立音樂情不自禁了。那時,自己已過了對歌詞癡迷的階段;聽歌,已不會特意去尋歌去認識歌手去反覆讀歌詞了。於是有太多獨立音樂在我而言仍是只知其曲不知其名的,真是對不起他們,更對不起自己,乃因為後來的日子裡偶然會想起那麼一首扣人心弦的歌曲旋律,結果非但哼不出歌詞,更因為記不得其名,更記不得其歌手,而任其流失在浩瀚音樂世界裡,再也尋獲不到。
且當時因為終日泡咖啡館聽歌,至今只要聽獨立音樂,竟會在嘴裡感受到香純咖啡味,此乃記憶之牽絆也,頗有趣味也。
這段日子持續得也頗久,後來忽然又愛聽“流行曲”,卻是聽法蘭克·辛納屈、派特斯、賽門與葛芬柯、木匠兄妹樂團;聽爵士歌手納京高、艾拉·費茲傑拉、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妮娜·西蒙等的經典老歌。且因為沒做功課,純粹聽歌賞樂,於是很多時候連爵士樂和搖滾樂也未必能區分,真正的外行。自六零年代一路聽回四零年代,一點心得也沒有,卻樂得如此。外行自有外行的樂趣,乃因沒有認知的包袱,純以感受為主,聽得盡興,聽得落淚,卻對歌手歌名一無所知,頗像是在異鄉與一陌生人相見,互道心事,共飲數杯,雙方都知道良宵一過此生大概便再也不會見面了,而果然清晨一到,你在宿舍醒來,昨夜良人聲色猶存,你孤身一人,準備啟程,往未知的遠方繼續前行。
因為是外行,有時聽到一些喜愛的歌曲,存於腦海,卻在多年後才發現,自己多年前邂逅的那首歌,原來不是原唱者唱的。如我聽《煙入汝眼》,多年後竟發現聽的是黛娜.華盛頓的版本,從未聽過原唱者派特斯的版本。外行常有丟人之行徑,亦常自愧,卻總叫人無可奈何。外行倘若跨過專門領域之門檻,必然苦不堪言,亦必失去外行聽音樂之純粹樂趣也。
T君是西洋老歌之行家,我在他客廳內安坐,他為我拿出他珍藏的黑膠唱片,啟動留聲機。音樂在四壁之間迴盪,室內燈光昏暗,窗外夜已深,我斜眼瞥見,音樂輕輕把T君耳膜內的千百條神經線一一挑起,他陶醉其中,看得我心曠神怡。聽音樂,可以配以咖啡香,可以配以美酒,可以配以良伴在身旁,更可以配以看內行聽歌時如癡如醉之樣子,也是樂趣。
我這些年甚少聽歌,受音樂家約翰·凱吉的影響,在外頭晃蕩,不戴耳機,學習傾聽天地之間的節奏韻律;只要留心,就會發現,可看可聽可嗅可感之事太多太多了,無一秒重複,常伴驚喜。如是幾年下來,自然錯過了近期流行音樂之發展。此時已比從前更外行了。
某日,S君從遠方傳來一首布萊恩·伊諾的“By This River”。我聽著聽著,忍不住搜查歌詞,隨著反覆吟唱。所謂音樂,便是人於時光之河上刻舟求劍之舉,偏偏便是這番徒勞無功的行徑,讓人得以在音樂中漸漸忘卻自我⋯⋯ 一遍一遍吟唱,遂不知今夕何夕,遂笑問天下何思何慮;於是,更無餘事矣。多虧有歌。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0808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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