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走

R 說，當年她畢業後，一個人背包旅行，一路北上，越走越遠，興之所至，沒有特別的計畫和安排，很多時候甚至是到了某城某鎮，才開始找當晚的住宿。那是人人手拿一本《寂寞星球》到異鄉行走的年代，我想像少年R 背著厚大的背包，大概還帶著一頂帽子，長髮塞在帽子底下，雙眼流露無所謂的神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嘴角邊有稚氣的微笑。然後我想，搞不好我想像的畫面並非R，而是當年的我自己，手拿地圖，獨自佇立在異鄉的街頭，眉宇間有稚氣，每一個見著我的人們都想到了他們自己的少年。

我說，人生總要有一次出走，都該有一次出走。也許是到天涯海角，也許是到鄰近地方，不一定非得去得遠，不一定非得冒險，關鍵是要離開熟悉的人、事、物，要離開日日習以為常的心境與習性。

R說，要小心，一個人的出走，極易上癮。我同意，很是同意。

人生難能可貴之事，便是說走就走，漫無目的，漫不經心。年輕時，我和友人們總會一起幻想，說未來好想開一間書店吖，說未來好想開咖啡館吖。現階段的自己卻很明白，這些年來的浪蕩，造就了自己一副過於散漫的姿態，要我在一個崗位駐足，太痛苦了，也會讓身邊的人們痛苦。我大概會是那笑話裡的主角，跟人家說自己的心願是開一家早餐店，然後店也開了，卻馬上倒了，人家問他怎麼關了，他無奈地說，太早了他起不來。

人們說計畫趕不上變化這句話時，總是帶著感慨的語氣。我卻覺得這是一份好美的領悟，世間的定律便是變化，我們何不享受變化轉移之美。我更傾向讓計畫有變化的餘裕，出走時，我不願排滿行程，最理想是一天走一兩處地方，即止。其餘時間專門用來閒走、閒坐。喜歡的地方，不宜久留，沾過即走，什麼也不留下。不喜歡的地方，不妨稍待多一會兒，說不定會漸漸體會到初時忽略了的逸趣。然後發現，當初出走，以為是為了尋找他方的美好與醜陋，結果發現，每次出走，看到的竟是自己的性格與性情。

每個人總有自己慾去體驗探索的地方。在想像中，那處地方充滿未知，叫人又愛又懼，因此更增嚮往之心。然後時光悠悠，說不定真的去了，說不定圓了夢，了了一番心願；更多時候，卻是俗世纏身，身陷紅塵，於是年少時極為嚮往極為渴望的那一處遠方，愈發顯得夢幻，愈發顯得遙不可及，於是我們終於放棄了當初萌起的念頭。出走需要一份說走就走的痴，或曰一種奮不顧身的心，或曰一份傻勁，或曰一份任性，一種做了再說的心態，讓自己在未來的日子裡回憶起時，也會暗暗佩服自己一番。

出走於我，是倉鼠從滾輪上跳下來，在一陣短暫暈眩後，學習如何一步一步地走。

有另一種出走，是逃離。例如上學時那些選擇坐在窗口旁的同學皆是在課堂時擅於出走的人，例如上班時在網上開會總喜歡偷偷在桌子底下滑手機的人們也皆是擅於出走的人。例如太多人在家和孩子相處時，逕自玩弄手機，而孩子不會去打擾他們，孩子知道他們出走了。例如週末放假的移工朋友們，精心打扮，回覆本來面目，吃著家鄉美食，他們也出走了。只是這所有的出走，皆是對現實生活之不滿而衍生的行徑。

此類出走，有一種反叛的意味，倒也讓人意猶未盡，倒也是一種調劑，在層層重重的枷鎖中突圍，找到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這樣的出走，是偷出來的，不防如此做想：在心裡滋潤一處淨土，你縱使擺脫不了外界的困擾，卻可時時悄悄出走，在心中的小天地裡棲息。那方淨土，因人而異，或是在上班路上為路邊的草欣喜，或是在手機壁紙放上喜歡的一句詩，或是下班後看到的一抹月光⋯⋯ 讓每一件平凡的小事都變成自己出走的去處，處處便皆是淨土。

少年時我也曾有想去的遠方，至今未能去，世事難料，實在不知終究能否成行。R說她的父親臨近六旬，忽然萌起登山的念頭，可見出走實與年歲無關，每一次的出走皆是最美好的時候。能夠為自己負責的只有自己呢—— 啊，這是“出走”的絕佳廣告詞吖。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203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