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跑

跑步應是島國人們最愛之運動了，公園就不乏跑步之人們，在馬路邊在人行道上也往往見人閒閒跑步，個個大汗淋漓，噴氣如牛。

跑步的人們，臉上總有一絲苦楚，嘴角微微拉下，目光直視遠方，彷彿連轉頭轉移視線的力氣皆是能省則省。他們在劇烈的運動中努力維持呼吸順暢，不時會舉手腕檢查手錶—— 如今越來越多人們戴上智能手錶跑步，為了邊跑邊探測自己的心率，看看跑步的距離，看看自己跑得多快或多慢，看看自己減掉了多少卡路里。

脫掉上衣跑步的男人們總是一副酷酷的樣子，他們總會戴著墨鏡跑步，若是不戴墨鏡，便會神色自若地望著前方，他們不會四處張望，我們卻能憑感覺知道，他們的餘光其實不斷在尋找注視著他們上半身的路人們。有人喜歡相約朋友一起跑，兩個好友有時並肩而跑，有時一前一後地跑，倘若是年輕人，兩人還會邊跑邊說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還是非聊閒話不可，還是非大聲暢笑不可。我也曾見過年紀大的人，雙雙邊跑步邊談公事、聊經濟。跑步竟然成了公事，真叫人無奈。

一起跑步的情侶，顯而易見是因為共同的興趣而墜入愛河，也顯而易見必然會終成眷屬必然會相約跑步直到暮年。有的情侶在用餐時喜歡面對面坐著，喜歡跑步的情侶必然是並肩坐著共餐的。

喜歡獨自跑步的人，必然性格內向，必然也喜歡獨處，必然有極其豐富的內心世界，可教他們沈浸其中而不覺悶。這些人自給自足，與他們交朋友，最是舒服自在，你們可以長年不見面而終於約見時依然一見如故，你們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總覺得心安，只因為在你們明白彼此心中仍有對方，儘管不常聯絡。

有些人喜歡戴著耳機跑步，邊跑邊沈浸在自己選擇的歌單裡頭，然這未必便表示他們善於獨處—— 他們畢竟還是需要音樂的陪伴—— 而那些心血來潮便穿上跑步鞋便毅然上路的人們，才真是兩袖清風，且他們大多數穿的是背心，連袖子都沒有。

喜歡跑步的人們，應該皆是善於自我挑戰的人們。除非是為了賽跑而訓練，否則跑步無非是為了健康，無非是為了享受揮汗的感覺，無非是為了享受人類與生俱來便應享有的逆風奔跑之樂。跑上一陣子，雙腿酸軟，肺葉微微刺痛，雙眼被汗水沾疼，心神與肉身便漸漸接軌了。人在跑步時關注著身體狀況，漸漸地，一切生活之煩心事皆消失了，一切人事之糾紛皆消失了，一切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的念頭也消失了。

難怪跑步如此受人歡迎，如此療癒。跑步這回事，不知是否是城市的產物？在鄉下以勞力耕農捕魚的人們，會需要跑步麼？在愈趨複雜的城市生活裡，如跑步那麼純粹的活動，已越來越少，而在如此複雜的社會型態裡，我們愈發需得體會純粹之必要。

孩子們善跑。只要有空曠空間，他們便邁步跑，對他們而言再自然不過。我們追著他們跑，總覺得奇怪，怎麼孩子們身小腿短，偏偏能奔跑如風叫我們難以追上。孩子們即使跑得氣喘吁吁，岔了氣而咳嗽咳得不成人樣，亦不覺得辛苦，若有機會，他們依然會尖叫奔跑。看孩子們跑，是一大樂趣，他們的喜悅極富感染力；看他們發揮身體極限，也極其動人。但他們不是跑步，也不懂跑步。跑步，是成人有意識地去進行的事，有其目的性，有其功能性。對孩子們而言，跑步絕對是枯燥無味沈悶無比的事。

跑步時，我總把大地當作木魚，雙腿是木槌叩問大地，力量傳遞到大地時，又彈回到我身上，輕輕震揉我的五臟六腑，委實舒服。跑步最忌便是利用跑步機。那是欺騙身體的行徑。毫無感受力的跑步，獲得的僅僅是虛榮的數字。

我並非愛跑步之人，卻喜歡和善於跑步的人們交友。他們平時走路步履輕盈，而且愛笑，親切得很。成人跑步，便需得尋回孩童盡情奔跑的那份喜悅之感—— 其實行走坐臥，吃喝拉撒，進行時皆應進行得喜悅。倘若能在最純粹的事物中獲得孩子般的快樂，又何必將快樂寄託在更華麗的房子，更昂貴的汽車，更美麗的伴侶，更豪華的食物了呢。天堂即是孩童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507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