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路
- 梁海彬 | hB

- Sep 21,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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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興起,想再探科尼島,於是便到了科尼島。
許多事,只因一念,便累得身軀奔波,有時想想,真是對不起身軀,我可從未問過它的意願,念頭一來,自己猶如驢子頭前掛蘿蔔,不顧一切了。
每一念頭究竟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自己亦往往不知所謂。我曾坐看浮雲,二三小時一晃而過,天空由藍轉黃再轉紅再轉暗紫色,直至月影懸掛天際,而浮雲如何出現,消失於何處,我始終琢磨不透。吾之念頭,如雲,在吾之腦海上空起舞。比我還自如。
到科尼島,先至榜鵝尾公園。可以先上廁所,先看公園裡的大池塘,有幾十隻小水龜在池塘邊齊齊曬太陽的奇觀,有趣至極,乃因每隻小水龜都是微閉著眼,嘴角微微下垂,在陽光下如好幾十位老僧入定。不,我並非罵僧侶是烏龜,我委實羨慕這些平靜祥和不動如山的水龜,我可是沾滿凡塵被念頭驅使,連龜都不如的凡人呢。
要看水龜,便應選擇週日去。遊人不多,你便能體驗寧靜靜謐的池塘風貌,在那裏看龜,足以使人幾乎不想去游科尼島了。
從榜鵝尾公園至科尼島,一路沿著榜鵝海灘,宜步行,儘管得忍受烈日。然倘若匆匆騎腳車,而錯過路途之景色,不免可惜。況且有海風伴隨,足以抵銷燥熱之感。
榜鵝海灘有二戰歷史回憶,慘事未曾遠去,海灘卻自有它修復的能力,且見沙子白淨,海水清澈。沙灘上總有遊人,遊人或是獨自在沙灘上步行,或是在樹蔭下看海浪。也有我這般遊人,亦漫步亦以其他遊人為風景。
聽見嬉戲之聲,見到三四個年輕人在海裡戲水,怡然自得。未見她們身穿泳衣,亦未見野餐墊之類的用具,她們應是放學後,興之所至便來到此處,見著海水,便興起下水消暑之念。
這份不顧一切之心,一旦過了廿五歲,便愈屬難能可貴。
由西區入口直入科尼島,一下便進入另一世界。島上蟬聲㘗㘗,倘若靜靜站在一處耐心聆聽,甚至會覺得震耳欲聾,抵得過園外傳來的挖土機的陣陣作響。
在科尼島,可騎車,可步行,可跑步。我走在黃土路上,不時見到被腳車輪輾過的蟲子。於是我更覺得,來到此處,慢慢漫步最妙。慢,方是萬物共生共榮之關鍵。
在科尼島,懂得靜止,懂得靜心,便能感受密密叢叢木麻黃林的呼吸,便能看見螞蟻與爬蟲與蝴蝶與飛鳥與猴子家族的原生態。
來科尼島,比步行更妙之事,便是坐。
徒步到島嶼海灘去坐,無事可做地坐上他幾個小時。彼岸是烏敏島,也望得見柔佛州。若想舒適地坐,可在海灘A區的水泥梯階上坐,盡顯安全。
這一坐,心易靜。忽然有感,彷彿來到了世界之盡頭。
但這怎麼會是世界之盡頭呢。彼岸柔佛州與烏敏島上之景物清晰可見,海上船隻穿梭,沙灘另一端時而有人拉起褲腳在海中涉水。
科尼島海灘之幽謐、自然、古樸、鮮見人跡之風光景色,以及各種蟲蟻鳥獸在沙灘上靜靜覓食之景,太容易讓人萌起“這是世界之盡頭呢”之念頭。若要和友人相聚吃喝玩樂,儘可到島國其他海灘去,科尼島沙灘太適合一個人獨自安坐,近乎安詳之代名詞,教人每一呼吸每一落腳都變得細心。
島上有胡文虎、胡文豹兄弟昔年所建之別墅。在沙灘靜坐一會兒便不難明白他們如何選擇在這裡建避暑別墅。如今別墅埋沒叢林間,經年失修,不易抵達。科尼島藏著這麼個秘密,難怪充滿靈氣。
在長長的沙灘上一路步行,可見內陸河水流向大海時,在沙灘上畫出的一道一道的,或淺或深,或寬或窄的溝渠。河水沖刷的痕跡,猶如畫,我不願毀之,總是跨過去或跳過去。偶爾蹲下來凝視端詳,發現河水無時無刻都在侵蝕沙子,沙上溝渠正很慢很慢地成形、變形。
這世上一切都在悄悄地動。
離開科尼島後,發現雙腳被不知名的蟲子咬了,腫了好幾天,疼了好幾天。其實島上之花草樹木、蚊蟲動物、我皆一概不知其名,亦懶得去查其名。懶散至此,因此我始終是個外行人,始終只是這世界的遊人,偶爾路過,接受了各種各樣的美好事物之滋潤。
而我以肉身稍作奉獻,亦該如此。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909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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