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閒窗自思量

濱海藝術中心“八月紅點”的系列活動之一是在燈火明亮熙來攘往的中央大廳播放影片。一個晚上，二個小時，聚焦本地電影導演陳瑋婷過去十年來的四部短片作品：一部紀錄片，兩部原創故事，一部改編自歷史的故事。

可見陳瑋婷興趣之廣泛；可見其不願被界限規範的藝術理念。

2014年的紀錄片《你做主》（“The Longest-Distance Relationship”）是她最早期的作品，故最尖銳大膽，在中央大廳播放時，吸引不少路人駐足觀看。陳瑋婷並非該片導演，卻提供了故事構思：四個擁有不同宗教信仰的好友涉足各個宗教場所，與各方人士對話，試圖瞭解彼此的宗教與信仰。陳瑋婷與友人們以真實身份出鏡，毫不避諱地暢談、發問，其問題之犀利，有時會讓觀眾為她們的友情捏把冷汗。

只因從自身出發，短片少了對本地其他宗教（例如回教、錫克教、耆那教等）的探討，作為紀錄片，畢竟不夠客觀全面；但作為一部探索自我身份的作品，如此赤裸裸地將自己的困惑與不安呈現在鏡頭前，卻是藝術家的養成。

陳瑋婷2018年的短片《一萬八》（“Ca$h”）是她自編自導的首部作品，展露了她對社會上弱勢群體的關懷與好奇。影片中，一間鄰里超市即將轉型採用自助結賬的運作模式，四位收銀員將自己反鎖超市內進行抗議。不料在獲知辭退後每人皆可獲一萬八的賠償金，她們馬上有了分歧，還為了爭奪鎖著超市大門的鑰匙，在超市內展開追逐賽。

《一》奠定了陳瑋婷說故事的風格：讓處於兩難的人物做出反常行為，體現其被扭曲的心理狀態。在她的另一部作品“Still Standing”（我譯為《屹立依然》），這一手法更是用得純熟。

2019年的《屹》改編自真實歷史事件，故事有兩條主線：年輕的建築師陳青松萌起了珍珠苑的設計構思，積極地去落實他心目中的“都市甘榜”；四十餘年後，在珍珠苑面臨拆除之際，83歲的陳青松上門探訪其中一戶人家，說服他們保留歷史悠久的珍珠苑。

珍珠苑破敗失修，在情感與現實之間，住戶們如何面對孕育他們的“家”？《屹》與《一》都把人物放在看似再合理不過的處境：《一》的收銀員只要接受裁退條件，便可獲得一萬八；《屹》的住戶只要放棄保留老建築，便可收到二百萬左右的賠償。然而這些人物卻出現了反常行為，他們都無法作出“符合常理”的選擇。

當金錢能夠如此輕易取代希望與抱負時，他們皆成了失語的人。

陳瑋婷的鏡頭總在微微晃動，畫面中的日常生活看似平靜無波瀾，人物內心卻瀕臨崩塌破滅。在她的影片中，人物總是陷入深深的無力感。

2022年，陳瑋婷拍了和過往作品風格大異的《中年情》（“Love At Fifty”）。

一個中年女子遇上了一個喜歡她的送貨司機。她已離婚，在咖啡店工作，養育兩個子女，而愛情毫無預警的來襲，讓年過半百的她一時手足無措。

假若不認識陳瑋婷，觀眾大概會以為導演已經有了一定的年齡與人生經驗，否則怎麼能夠把中年人的戀情表達得如此絲絲入扣，如此接地氣，如此柔腸百轉，如此叫人欣喜又讓人心碎？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兩個中年人的戀情，更是看著持著兩種不同愛情觀與人生觀的男女如何走向必然的結局。陳瑋婷以安靜的畫面帶出人物的撕心裂肺：女子盯著男子在馬桶蓋上留下的尿漬，原本因愛情而揚起的嘴角被現實的考量漸漸壓下；女子拒絕了男子的追求後，躺在床上，埋頭於枕，默默哭泣，女兒伏在其背上默默無語…… 皆是神來之筆。

觀看《中》，不覺得是小品，作品已隱隱透著一股大將之氣，已有潛能拍成長片。在中央大廳播放《中》時，幾乎無人離席。

陳瑋婷曾兩次在全國青年電影獎（NYFA）獲得最佳導演獎，四部作品皆參與多個國際電影節，皆有獲獎，《一》甚至前往 20 個不同國家巡演，《中》在網上的點擊率已超出了五十萬次。是的，上述四部短片皆可在網上觀看，乃電影愛好者之福氣也。

陳瑋婷短片值得看，亦因她的所有作品，像極了寫給島國的一封封情書，裡頭有她對島國最私密的願景與理想。看她的短片，只為了能夠一遍一遍地愛上島國。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009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