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雨露綴欄杆
- 梁海彬 | hB

- Nov 19,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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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從未有浴缸。受影視影響,總會覺得,浴缸是奢侈品,唯有居住大豪宅才能有浴缸;或是到國外去,在酒店中,也許才有機會在浴缸裡沐浴。生平第一次在浴缸洗澡,正是在國外酒店內。在浴缸裡裝滿了水,將身子浸泡其中,而後雙腳會浮起來,而後雙手會浮起來,怎麼都不像是在洗澡,倒像是在泳池嬉水,然又不能運動手足,只能躺著,想要在浴缸裡讀書,手一動,水花就濺濕了書,不一會兒,便覺得悶了。因此我從未曾體驗過影視中廣告中在浴缸沐浴的那份開心與快樂。
居住在組屋,浴室面積不大,便不能放置浴缸,便不能泡浴缸,只有小寶寶能泡,大人把寶寶脫得赤條條的然後令其坐在一個小浴盆裡,再拿舀子盛水,一遍遍淋在寶寶身上。寶寶長大了,不能坐在小浴盆裡了,但會帶著泡水的記憶長大。
國人很少說“洗澡”,總說“沖涼”。雖說“沖涼”是因方言影響,但居住組屋,我們皆習慣水從上自下地沖刷洗垢換來一身清爽,“沖涼”一詞,貼切得很。
我們始終不習慣在游泳後在跑步後在體育場在游泳池的公共浴室沖涼。公共浴室安裝的花灑,有的衝力驚人,一經開啟,人遭水柱狙擊,像是結結實實地挨上一拳。你永遠不會知道公共浴室安裝的究竟是花灑抑或是高壓清洗機。你是來沖涼的,但你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清洗的溝渠。你涉足江湖,練就了識人的眼力,卻始終無法從花灑的外型判斷其水速與衝力,於是每每踏入公共浴室,仰望花灑,都是一場賭博,賭的是你運動以後肉體終究還剩下多少的抗擊能力。
從前每每天氣一轉涼,想洗溫水澡,家中卻無熱水器,便會去煮開水,將熱水倒進浴盆的冷水裡,待溫度合適,便站在浴盆旁邊,用舀子沖洗身子。用浴盆洗澡,比用花灑沖涼更能節約用水,不用太多水,依然能使身體潔淨。
喜幸島國終年如夏,很難想像冬天沐浴的滋味。聞說有位劇場名演員演技精湛,有一場戲,他拿起槍來,指著太陽穴,動情地質問生存的意義與價值,滿場觀眾總為他的表演動容,隨他哭泣,隨他嚎啕。於是有人忍不住去問名演員,他究竟是如何將痛苦與絕望表現得那麼淋漓盡致呢。那位名演員先問那人可有注意到他每次演那場戲時,總是雙眼眺望上方?
那人回答,是,的確如此。名演員痛苦地說,演那場戲時,他總會回想自己貧窮時,住在沒有電力、沒有熱水的小住所裡的時光,冬天總需要在花灑下以刺骨的冰水沖涼—— 只需勾起回憶,想像自己又需遭受刺骨的冰水淋上身體的受虐感受,眼淚就立刻奪眶而出了。他從未在演。
我未曾在冬天洗過冷水澡,亦不曾在冬天泡溫泉,卻曾在異國的夏天泡過溫泉。我始終無法適應泡溫泉時須與他人坦誠相對,但若有幸在無人之時泡溫泉,倒是一大享受。泡溫泉與泡浴缸大不相同,首先浴室空間狹小,澡堂溫泉空間大,倘若泡溫泉處還可以欣賞自然風光,更是身心暢壞之事。溫泉的水與浴室內的水終究不同,身軀浸泡在溫泉水裡,身上每個細胞都悄悄張開,周身鬆弛,心曠且神怡。
若有來世,我願成為泡溫泉的野生獼猴,它們總在冬季泡溫泉,泡得整張臉紅通通的,泡得睜不開眼睛,在水中總是一副慵慵懶懶的神情。泡溫泉的獼猴之間可曾有紛爭與衝突?倘若它們總是泡得一團和氣,人類亦應常常去泡溫泉。
島國天氣酷熱,雖然亦有溫泉可泡,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泡溫泉的心來,於是沖涼是實際的,渾身黏膩之時,任一股涼意自頭頂澆下,一天若可沖幾次涼,乃人間暢事。曾在一間青年旅館住宿,旅館為了節約水源,人人在冲凉前都必須取一硬幣,在浴室投入硬幣,便能有約七分鐘時間的水源。沖涼時,有倒數計時器,沖涼壓力大,卻也發現,原來洗澡無需七分鐘之久,就算徐徐而洗,亦會有餘裕,且身體亦乾淨清爽。
我們常常以為,自己需要很多。但洗澡無需太多水,沖涼無需超過七分鐘,分辨得出自己的“需求”與“想要”,便得自在。如此領悟,乃從溫泉獼猴處得來也。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1911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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