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風拂空念遠
- 梁海彬 | hB

- Sep 2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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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憂患,便是必須找事做,否則覺得無聊,否則渾身不自在。然生命本就無事可做,於是人便總在自尋煩惱。
人總需找事做,還需得找有意義之事來做,否則亦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做有意義之事,自覺為人生增值,於是心滿意足;做無意義之事,人生並不因此增值,卻會得到歡樂。君不見幼童總在做各種無意義之事,而他們自得其樂。我們說他們無聊,說他們幼稚,那又如何?他們快樂,比我們快樂。
我總在做無意義之事,即是,讓人看了都會對我大搖其頭之事。然而做無意義的事,沒有負擔,沒有“該好好表現以便證明自己的能力”之壓力,沒有“該好好進行才不會辜負他人”之壓力。那是純粹為博己一笑而進行的事,做了也就忘了,連隨之而得到的喜悅感也一併給忘了,那才算是無意義之事。倘若做了以後,會開始掛念,會念念不忘那份喜悅,無意義之事便變得有意義了,不就失去了其無意義之無意義麼。
勉強可以說,懂得如何做無意義之事,便是懂得如何逗逗自己,即使只是幾秒鐘。勉強亦可說,進行無意義之事,是為了體驗無欲求無目的之難能可貴,只因這世上太多人要求你要設立目標,太多人要求你需要設定未來計畫、太多人要求你去追求那些會有實際回報的事、太多人勸你別去碰那些沒有回報的事,於是你習慣在額前掛餌,行千里路而不見其路。勉強可說,進行無意義之事,便是為了對抗這個過於功利過於強調算計的世界。
何事才是“無意義”?無意義之事,並非無聊之事,有太多有意義之事,一進行起來就叫人覺得無聊透頂。能有餘裕做無意義之事,是大幸福,其中滋味,冷暖自知,說與人聽未必說得清,旁人亦未必聽得懂,徒增煩惱,不如不說。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是進行無意義之事之必要。
且要偷偷地去做。並非是因為害怕別人的評論或目光,而是為了不讓人礙你興致。應該選擇無人之處,那裡唯有清風或明月或一二只閒閒趴著的小貓⋯⋯ 要不,亦可選擇那種能夠在人群中進行而不被人所發現的無意義之事,事要越瑣碎越好,被人察覺了,便不好玩了。
要偷偷去進行無意義之事,只為了在擁擠的城市覓及屬於自己的空間,無論多小;只為了能夠在紅塵瑣事中騰出屬於自己的時間,無論多短暫。
喜歡做無意義之事的人,或許自身總有一點點浪漫色彩,心裡有一點童趣。浪漫與童趣是並行的,如腳踏車的兩個輪子。善於在這世界的各個角落裡找到美妙而新奇有趣事物之人,多半亦是常做無意義之事的人,否則他們培養不出在平凡中發現逸趣的眼光。善做無意義之事的人們,興之所至,便做了,根本不在乎那件事是否有無意義。如此自由的且浪漫的又充滿童趣的性情。
這個世界總在告訴我們,生命是空虛的,於是大家總在紛紛擾擾,為填補生命之空虛,為避開空虛感,並惶而恐之。但善做無意義之事的人們都知曉生命的飽滿,乃因這世上可做可玩可進行的無意義之事實在多不勝數。這是一生都做不完的事,生命又怎麼會是空虛的?那些無意義之事吖,真去一一進行的話,便閒不下來了。
好玩的人,便無法做閒人。閒人會做什麼?我未達此境,唯有空想一番。
或許,閒人就算在做事,都是一幅不在做事的樣子,卻總能把事完成。完成了事,閒人看似又在忙另一件事,但閒人總是予人一副閒散的樣子。閒人是鬆散,卻非懶散,閒人工作,卻總讓人以為他在度假。
或許閒人居無定所;又或許處處皆是閒人的居所。閒人行蹤飄忽,無人得知。這世上有閒人或沒閒人,似乎並無分別,然閒人之存在,如風,說不上有什麼用,卻又不可或缺。
或許,即便見到閒人,亦不知眼前之人乃閒人也,只當他是俗人凡夫。閒人應當是俗人凡夫,而非仙人。閒人行走於世,見山是山,心明如鏡,照映萬物而不留一物,返璞歸真,真性情之人也。
吾非閒人,實乃懶人,倒能為君盡述慵懶無用一事無成之境,只是,吖,懒劲大发哪。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2409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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