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絮語】:風颭濕青衫
- 梁海彬 | hB

- Dec 31,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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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雨水泛濫,既有人享受島國難得至極的絲絲涼意,亦有人飽受風寒之苦,亦有人早已奔赴異地,將島國之天氣與氣溫置之腦後矣。
日日有雨,於是日日得以賞雨。友人亦好賞雨,其住處旁便是大池塘,從其廚房窗口便可望見池邊翠綠樹叢、水鳥棲息、日落如畫。而細雨輕撫池面之景,水氣濛濛飄渺如詩之情,更叫她迷戀。雨季時節,友人甚少出門,終日窩居在家,逕自沖泡熱咖啡配以清涼雨景。我們皆有共識:人生於世除了三餐溫飽,只要能擁有夕陽與雨景,大抵便足矣。
倘若家中無水景可賞,可乘搭地鐵。卡迪地鐵站與楊厝港地鐵站之間是實裡達蓄水池,若於清晨乘搭地鐵,便可在列車內觀賞朝陽映池面之景色(上列車時需要確保佔得到倚窗觀景的位置);下雨時,可在列車內觀賞雨水紛紛墜池如箭。地鐵經由蓄水池那短短三十餘秒的景觀,是整趟南北地鐵線的亮點,總令人有豁然開朗之感。
不搭地鐵,亦有觀賞雨水落池之景色。植物園內有小池,小池旁有小亭子,遊園時逢雨,便可在亭內賞雨了。獨自坐於小亭子之中,雨聲淅淅,輕易便會覺得雨水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了。望著雨水與池、望著林木與朦朧天色,便忘了人事紛擾,便忘了過去與未來。水洗淨了萬物,在某種意義上亦洗滌了心靈,自在得很。
此種感覺,無異於沐浴沖涼時,水氣騰騰,耳中唯有水聲,淋著淋著,漸漸地腦袋便隨水聲靜下來了。坐海灘聽海風聲呼嘯,亦能擁有這種感受。
而雨水落池塘之所以那麼耐看,之所以那麼令人百看不厭,之所以讓人在無雨之時都會時時想之念之,乃是因為此番此景總讓人聯想到離開與回歸、幻化與窮奇。池水蒸發,凝聚成雲,再化而為雨,遂又落於池裡,循環不息—— 這個世界,是水的遊樂場,週而復始,上天入地,穿過萬物,萬物遇水而生離水則滅。
千萬年來,水始終不息,千變萬化,卻不失其本。世界如此奇妙,近於奇蹟。我們將其視之為等閒,其實,這世界是精彩的,凡庸的是我們。
我曾製作了一個簡單裝置:取一塑料瓶子,裝滿水,在瓶蓋上扎幾個小孔,蓋上瓶子,然後將裝滿水的瓶子倒置。水會一點一點慢慢地從小孔中滴出,這樣的裝置,有人用來充當緩流滴灌器給植物澆水。我不澆水,將一空杯子放在瓶下,坐在瓶前,就聽水漏敲杯。
放的是玻璃杯,先是聽清脆響亮的滴滴答答聲;漸漸杯底有了水,便聽見撲通撲通的聲響;水累積得愈多,水滴的聲音便愈發深沉。
聽水滴緩緩入杯,聽聲音緩緩變化,節奏單調重複,但每時每刻皆有變化,總在不知不覺之間忽然意識到,咦,聲音不一樣了,杯中內容不一樣了,連我這個聽眾也不一樣了,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變了千百次。
恍然小悟,原來我聽的並非水滴聲,而是自己一點一點,心境的變化。
我那麼喜歡看雨聽雨,說不定喜歡的不是雨,而是喜歡觀照內心一點一點的變化。
鑿洞聽水滴,如此奢侈,思及會心生慚愧—— 從前長輩們住甘榜,屋漏偏逢連夜雨,家中只得四處擺放水桶收集從屋頂漏下的雨水,一整晚此起彼伏的滴水聲,吵得讓人無法入眠,他們大概不會像我那樣,製作什麼緩流滴灌器來聽水滴聲,大概會說我無事找事,把無聊當有趣也是有的。但既有人真覺得“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是好玩的,那我附庸風雅一番,亦可為之。
喜歡落雨時,更喜歡雨季。有一種賞雨方式,是在夜裡乘搭巴士,看雨拍玻璃窗,看城市燈火被窗上雨水折射,看路邊風景被窗上雨痕弄得扭曲如一幅印象派畫作。有一種賞雨方式,是在夜裡躲在房中,熄滅燈火,躲在棉被,在黑暗中,看窗外之夜雨風景,不知不覺便入睡,醒來時,渾不知昨夜風雨,不知花落多少。有一種賞雨方式,是在課室內、在辦公室處,不聽課了,不工作了,藉故偷偷溜到無人之處,駐足窗前,怔怔觀看窗外雨景,渾然忘我。
有一種賞雨方式,是看著看著,忽然發現,在雨之前,雨已經說出了一切,我拾筆寫雨,已然盡顯多餘。
——刊登於 聯合早報 四方八面 房間絮語 3112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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