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於是,漸行漸遠
- 梁海彬 | hB

- Feb 2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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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小學校離住家甚近,來返只需步行約15分鐘左右。每天的上學和放學,都在同樣的路上行走,經過熟悉的風景事物,從不覺悶。放學時,會和朋友幾人先到食堂買一包冰飲料。回家路上,我們一邊喝飲料,一邊把冰塊咬碎,用「水草」(當年大家都把吸管叫做「水草」,好有詩意)對準朋友,把嘴裡的碎冰塊「射」出去。一群小朋友用原始材料玩射擊遊戲,大家奔跑躲閃,小冰塊打在身上又濕又痛,又噁心又好玩,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鬼主意。物資貧乏時,創意泉源最是旺盛。
喜歡步行,或許就是小時候培養出來的吧。開始工作後,常常需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走路成了每日常態,不覺辛苦,反而不亦樂乎。赤道的陽光猛烈,別說步行,連站著不動都會汗流浹背。搞得一身臭汗,心情自然欠佳,但是漸漸也懂得了如何穿梭於組屋底層,或是戴上鴨嘴帽,或是打開傘。尤其陽光正猛時,掏出手機拍風景,光線無比充足,拍什麼都美。
傍晚步行,最適合在組屋區內閒閒散步。這時總會看見與孫兒同行的祖父、或是祖母、或是女傭。大手牽小手,前腳引後腳,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陽下緩緩步行回家,那樣的風景總是散髮著溫馨家庭的幸福感…… 一次,聽見幾位帶著孫子的阿嬤們聚集談話,互相傾訴:「我們這一代吖,從前付出青春帶大孩子們,現在付出晚年給孩子們帶孫子,不划算。」其孫早已跑遠,我亦漸行漸遠。
在組屋區內散步,別忘了抬頭,別錯過一些人家無聲地把掛在竹竿上的衣物收進屋裡。想像他們把滲透溫暖日光的衣物帶進家中,心裡也感到一陣溫馨。稍微用心,可以聽見從一些組屋單位傳出來的炒菜聲,絕對是黃昏交響曲。幸運的話,還會聞到家常菜的味道,這時可以考考鼻子:那是什麼菜色?從哪一間單位傳出來?誰有口福品嘗到那麼用心烹飪的家傳菜?如此平添步行之樂。
夜晚散步,不時會看見赤著胳膊跑步的人們,或是牽手的情侶,或是拎著購物袋慢慢走回家的夫妻。你竟會在夜裡步行,或許是加班的緣故、或許是有煩心事、或許是剛和友人吃了宵夜—— 無論如何,深夜步行總特別適合尋找小貓的蹤跡。有貓兒的地方,一定有靈氣。找到貓,看它們收起前腳,氣定神閒地躺著,並且目望遠方,心裡就踏實,白天的紛擾忽然顯得多餘。人是唯一自尋煩惱的動物。
午夜以後散步,別有一番情調。這時會明白,白晝太亮,結果什麼都看不到。例如躺在冰冷剛硬的凳子上睡覺的人們、例如在德士里辛苦熬夜卻等不到顧客故敵不過睡意的司機;例如那些打著照明燈鋪路的工人,在轟隆隆的機器聲中,披星戴月。而你遠遠望去,千家百戶,窗內漆黑,似乎隱隱傳來的轟隆隆打鼾聲。
一位前輩曾經和我分享,說他一次工作到了三經半夜,忽然很有感觸,於是毅然走了出去,逕自在夜的街道上,開始散步。他說起此事時,目視遠方,我似乎也看到了他如何帶著滿滿的感受,獨自走在無人的街上。在一盞盞街燈靜默的照耀下,或許他一路行走,偶爾看到一些人,經過了他們,然後走遠。偶爾一輛車子駛過馬路,然後一切恢復寧靜。他抬頭,或許有一彎明月,僅見一顆星。
他為什麼忽然「出走」?他感受到了什麼?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當時欲語還休,最後終於顧左右而言他。我想黑夜總有讓語言失效的魔力,讓寂靜襯托出平常不願面對,或沒機會面對,或從來不敢面對的自己。那一夜的遭遇,是他和他自己最親密的相伴,不宜和他人分享。就算說了,旁人也不會明白,只會徒增寂寥。
步行,或許是一場又一場的迎面而來,以及一場又一場的予以身後…… 這樣的練習。
京都有一條「哲學之道」,據說當年有位哲學家,常常在那一條路上散步,沈思。那年深秋,我帶著掏空了的身軀,在「哲學之道」上行走,試圖感受那位哲學家的心情。道旁,有人拿著逗貓棒與貓兒戲耍,貓兒翻滾蹦跳,我也就佇足,觀看。
道旁的枯木往天上伸展。楓葉灑落一地,那一份秋季,化成秋寂,成為我記憶的一部份,以及我身體的一部份。有時候走多了,自然就會停一停;停久了,自然就會繼續行走。這樣的道理怎麼那麼淺,怎麼又那麼深。
——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26/02/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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