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阿尔柏王园麦当劳

当阿尔柏王园的麦当劳走入历史时，我的家园也陌生了多一点点。

在那座快餐店拆除的一星期前，我在后门的梯阶上坐着，忽然听见一把声音：“请问，你在忙吗？”

是一名少女和她的母亲，少女的手里有张照片，是少女很小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在那一排阶梯上照的相。

她们穿着和照片里相似的服饰，想要模仿当年照片里的坐姿，有趣极了。我帮她们照相，蹲上蹲下寻找着最恰当的角度，最后笑道：角度是对了，可是后面那个麦当劳雕塑被挡住了，因为当年的女孩长大了啊。我按下快门，少女摆出照片里那一副调皮表情，母亲微笑看着镜头，一如当年。

然后我向她们告别；她们则留下，继续预习自己和童年的告别。

离开了快餐店，我忽然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将来，那名少女也许会结婚，她也许也会当上母亲，也许会带着孩子到自己童年的旧地重游。可是在一片人事已非的景色中，她已经无法说出：孩子，妈妈曾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大部分美好和不美好的时光，这是妈妈的家，也是你的家。

在一片沉默中，也许便是两代人无声的代沟，还有记忆和情感的断层。

阿尔柏王园的麦当劳总部，曾是一代国人的记忆的承载体。有时候我胡思乱想：没有载体的记忆，不就是没有肉体的游魂吗？

那对母女—— 和许多国人—— 在记忆实体消失之前，都只能无力地为阿尔柏王园的麦当劳摄魂。这些年来，这座城市，究竟已出现了多少“阿尔柏王园的麦当劳式”的记忆游魂；而且是否出现得太多、太快？

一旦谈到记忆，人就容易脆弱。每个人对待记忆的方式都不一样，而且也因为这个世界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处理时间的感觉也越来越无法适从。我再次想起了舞台剧《暗恋桃花源》。剧中的江滨柳40余年来念念不忘当年在上海的情人云之凡。然而照顾他的那位年轻小护士却连2个礼拜前分手的男友到底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所幸，戏的最后，年老患病的江滨柳终于和云之凡会面了。在医院里，两个分离了近半世纪的人聊着家常。当云之凡不得不又离开时，江滨柳禁不住脱口而出：“之凡……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音乐悄悄渗入剧场—— 友人X说，每每看到这一幕，他就总是情不自禁地落泪。我说，我也是。

－刊登于 2014年10月21日

#小品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