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员的身体谈起

表演是一门技术，亦是一门艺术。和其他艺术领域的实践者一样，剧场演员亦必须时时进行训练，以求将表演技术提升至表演艺术。在众多的剧场演员训练体系中，其中有一个叫做“观点”的训练体系，是由美国当代著名导演安‧柏卡(Anne Bogart)所发展出来。这套演员训练技巧强调并帮助演员善用其感官知能，提高对自身、对他人、以及对表演空间的觉察能力。有趣的是，在安•柏卡的理念中，每一次参与“观点”训练的演员们，俨然就是一个小“社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特点和个性参与训练，却在高度的感知中和彼此“沟通”，在这个过程中观众便看到了和谐。

我们对“和谐”的概念往往是大同的追求，并视之为一种毫无冲突的状态。但我们一般却忽略了求同存异对于和谐的必要性。最能带出和谐意义的例子莫过于一场交响乐演奏会，不同的乐器相辅相成才能够演奏出完美的交响曲。同样的，在“观点”训练中，导师或许会要求演员多把心思放在他人身上，去感受对方，帮助彼此发展及完成对方的诉求。当台上的演员认真进行交流时，戏就自然出现了。

假如这种理念能够在我们的社会里落实，这样的愿景是很吸引人的。 在剧场的演员训练中，特别强调的是演员（人）身体的感知能力和人体能量的开发和提升。今时今日的我们虽然处在一个社交网络空前方便且发达的时代，却正慢慢地失去对自己和对他人身体的感受能力。日本著名戏剧家铃木忠志在《文化就是身体》一书中写道：人类活动如今已习惯运用非动物性能源，如电力、核能……等，我们越来越困难地使用人类本能中的五官来认识彼此、一起活动，甚至培养更深入密切的人际关系。他举例说明少年杀人事件频频发生的问题“并不在于情感，而是身体记忆，以及以身体记忆为基础的对于他者的想象力”。失去这份想象力，就无法了解被杀者的痛苦。

铃木以这样的角度来阐明身体记忆、身体感受和想象能力对人类的重要性，同时也带出了现代社会状态的问题源头之一。一个社会的全面发展，需要由构成这个社会的每一个成员去共同推动和创造。在本地，我们所处的社会是一个典型的移民社会，由许多拥有不同文化、背景、成长经验的成员构成。这样的条件对一个城市的多方面发展其实是把双刃刀，可以带来问题，但也极有潜力为这个社会提供新的可能性。可是若失去了对任何人的同理心和想象力，就会造成社会发展的瘫痪，更不用说去“认识彼此、一起活动，甚至培养更深入密切的人际关系”。

进行一点狂想：若以“观点”的演员训练方法来处理我们的社会新常态，便是教育所有社会成员以提升社会素质为共识，从身体出发去感受彼此，以自身的知识和经验来帮助彼此达到推动社会进步的共识。有趣的是，在“观点”训练中，由于每个演员都是独特的，因此每一个人对戏剧的理想姿态都不一样。然而一旦放开心怀去接受彼此，一起探索，就会发现纵使不能够100%地实现自己的理想，可是结果不但不会和自己的理念相差太远，而且还可能得到个人智力以外的额外收获。

我们当然不能将一套演员训练法套用在社会管理上。但是我们却能够从这个自古便致力探讨人类状态的艺术形式中获得启发，为这个失衡的资本与消费主义社会做些调整。恰如铃木在书中提出的：“现代戏剧教我们的是观看人的方法。在一个人言行的背后，到底存在什么理由，去分析他们的心理或者感情，然后告诉你，说你也可能像他们，或者说你千万不要成为像这样的人。”在这一方面，艺术超越了文化，直达人类状态的根本性质。

（刊登于2013年6月23日——早报星期天·新声代）

#早報想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