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游鱼
- 梁海彬 | hB

- Aug 3,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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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窜的怪事
我到了海边去读书,在一个宜人的午后。
我坐在海边的石堤上,低着头,望着不住在石堤上拍打的浪。石堤的另一端躺着一对年轻恋人,在日光和波浪声中沉睡。他们是如此的年轻,就连睡觉时,身上溢出的青春气息都是那么地逼人。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很好看。海风轻轻地拂动他们的头发、衣角,拂不动的却是他们的睡意和梦。他们正在做什么梦?引人遐思。
我望着大海,清楚知道自己实在太久未到海边来了。十年了?抑或是二十年?我开始怀疑最后一次来到海边是不是中学时期和同学们一起来烤肉。到海边烤肉应该已经不流行了吧,我已很久没听过小镇的年轻人会结伴到海边烤肉了。小镇的年轻人都很积极课业,毕业后积极于工作,为小镇的进步与发展努力,就更不会到海边来了。
我又向石堤另一端的年轻情侣瞥了一眼。他们仍然很香地做着好梦,深深沉陷在他们的梦境里。真是奇怪的一对恋人,竟然千里迢迢地相约跑到海边去睡觉。肯定是外地来的年轻人吧。
镇上的人不会无端端地跑来海边。这是小镇唯一的海边,要花整三个小时才能够到,太偏僻太不方便了。这里连海鸥的踪影都没有,只有一棵棵椰树弯着身子悲伤地遥望大海,还有表情木然的杂草,以及硬邦邦的沙粒。更何况今天是周日,工作日,大家都在安份地上班工作,而我竟然出现在这里。
我抬头—— 嗯,原来周日午后的天气是这个样子的。我常常早晨到公司上班,天黑时才下班,今天才发现自己原来从不曾看见过周日午后的天气。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周日午后的天气和周末午后的天气到底会有什么不同。周日午后的天气和周末午后的天气会有什么不同呢?
好像没什么不同呢。
我忽然意识到海浪声很大,大得我有点不习惯,实在不记得海浪声竟然可以如此震耳欲聋,海风可以那么大力地呼啸。
我是特地到海边来读书的,手中的书是今早在火车上捡到的。很意外,竟然会在火车的座位上捡到一本书,机率根本等同于在沙漠里遇见一只正在高高兴兴前往参加茶会的企鹅那般。小镇已在十年前拆掉了最后一间图书馆,一切资讯都保存在网络上。这里的人们都认为书与故事都无利于小镇的发展。
所以发现书时我几乎认不出那东西,简直就是见到了古物!我乘着没人注意,赶紧走去悄悄把书收了起来,整个过程进行得再顺利不过。当然没人注意,火车上每个人都表情木然地在盯着自己的手机。
偷窃!我竟然偷了一本书!我在火车上紧张得几乎晕倒,任何人偶然向我看过来我都会低头避开目光,手心都是汗水。当火车停在下一站时我就慌慌张张地跑下车,转搭另一辆火车。
在小镇犯罪的话,后果是无法想象的。多少年来小镇已经几乎完全杜绝了犯罪行为。偶尔我们会听到外来人到这里来犯罪,但是镇上的人根本不犯罪。原因有二:一、几十年来,小镇先进发达的监视系统超乎水平地侦破了镇上任何的罪犯行为;二、本镇人人一心一意为小镇的发展与进步努力,平时已经累得根本没有空犯案。
而我今天竟然偷书!
我现在才终于有机会细细端详被我藏起来的书本。书本稍微泛黄,一翻开书就有一种舒服的旧书味道。我快速地翻着书页,感觉遥远的童年也慢慢从水面浮现出来。我有多久没有碰过书本了?二十年?三十年?这个小镇不提倡读书,时间不能用来读书,太虚度光阴了。老师常常骂偷偷读书的同学:“也不去花心思考好成绩!整天读书,难道就要这样子虚度掉自己的人生吗?”老师往往骂得痛心疾首,有一次我被骂哭了,深深痛恨自己不成熟,不长进,老师也哭了。从此我再不读书。
所以当我竟然在火车上看见一本书,我真怀疑自己眼花了;而当我毫不犹豫地过去把书藏起来,我感觉自己根本是在梦游。现实的我看着梦里的我做着一系列不属于我的动作。
然而这本书现在的的确确在我的手中。我能感觉每一片薄薄的页面、书本的重量和味道。震耳欲聋的海浪声还有咸咸粘粘的海风也都不断在提醒我:这都是真的,我独自一个人在偏僻的海边石堤上,对着一本书发楞,不远处还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相约在这里睡午觉。
我想起了一首旧民谣:
昨日的花猫啊 踏上了彩虹桥 夜晚也不回家 和星星们一起 梳洗自己的毛发
昨日的恋曲啊 是你在江水一端 轻轻梳头发时 清清唱着的歌
我的爱人 你何时 才回家啊
现实世界的交叠
捡到的书本,书名是《相遇一条孤独虫》。根据书的简介,这是一个遭遇奇特的人的故事。主人翁“我”遇到了从他心里钻出来的一条橙黄相间的古怪大毛毛虫。橙黄相间的大毛毛虫后来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若有所悟,明白是自己身处的城市造成了橙黄相间的大毛毛虫的消失,而“我”将会是城市的下一个目标。“我”为了不让城市捉去,独自一人跑到了大沙漠里,想不到竟迷失了方向……
简直令人不知所谓的故事。我伸了伸懒腰。暂时还不想翻书来看,我于是继续对着大海发愣。
脑中又浮现出一条躺在街角的死鱼。
我大力地摇头。不想再看见那个画面。
但被撬开的记忆匣子有时候无论如何都未必能凭个人力量把它关上。记忆的匣子毕竟和现实的匣子不一样。我还是清晰无比地看到今天早上的情形,看见自己随着大批人潮从火车站走出来,看见自己在火车站外面买了一杯咖啡,然后一手提着公事包,一手握着咖啡杯,随着人群的步伐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当我转过闹市的一角时,忽然瞥见一条躺在街道上的鱼。
鱼大剌剌地躺在路上墙角边。有点像是出来做日光浴的样子,又像是在小镇里闲逛时忽然迷路于是先在街角苦苦思索的样子。然而那是鱼,怎么可能会有一条鱼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呢?附近既没有水池、也没有海鲜店之类的所在啊。鱼究竟是从哪里脱离了水,兀自游荡到市中心,然后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中静静地躺在道路上死去呢?
瞥见鱼的时候,其实只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 在清晨的市中心,人是无法慢下步伐的。我被人潮继续拥着向前走,但是我所有的思绪已被那条在晨光下躺着的死鱼占据,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走在路上我竟撞到了六七人之多,最后还把自己的咖啡给弄掉了。咖啡泼在前面一个男人的白色裤脚上,那男人像触电般跳了起来,还未向我开骂,就被人流淹没,我也转眼间就被人潮带到了我的公司门口。
我却在公司门前猛然驻足。大批大批的人从我的左右鱼贯地走进公司,我却发现自己不但无法迈开脚步踏入公司,还一步一步地在后退。每一步简直就像脚上铐着铅球般,但我还是坚持一步步地倒退。一直退到了人行道,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猛一转身就逆流人潮往火车站疾步走去。一路上惹来了每一个人奇异的眼光,和我看见那条街道上的鱼时同样的眼神。
我在火车站外面用通讯器向公司请假。生平第一次向公司撒谎请假!然后,赶上了火车,看见了一本书,把书占为己有,一路上浑浑噩噩,反复地转换火车,过了中午就不知不觉地慢慢游荡到海边来。
那是今早的怪事。想来想去都无从解释,而且一想到自己不去上班接下来肯定要向公司大费周章地解释,我就心烦意乱,头额冒汗。自己又不是青少年了,怎么会那么冲动?这根本不是我平时会做的事!非但不去上班,还大胆偷窃;非但不反省,还跑到了海边躲起来。我究竟在干什么?
老实说我并没有读书的心情,说自己是来海边读书也是自欺欺人,为自己的怪异举止找借口。
海浪声到底为什么那么大声?
我清楚留意到自己在书面上的影子,还有太阳在我后颈的温度;我好想喝咖啡,而且明天应该要怎么跟公司解释才好呢?警察会不会找上门?还有那条圆睁着眼望着天空的鱼—— 啊,那条该死的鱼怎么又钻进了我的脑袋?
我深深地吸气,徐徐吐气。大半天下来,遇到的是一件件的怪事接踵而来,而且一切都从那条该死的死鱼开始。“不错不错。”我自言自语道。“有趣有趣。”我的话被海风大力地吹走,给海浪声遮盖,自己都听不见。我于是又如此重复说了两遍。
那肯定是一条非比寻常的鱼。鱼从不知何处的现实世界,用不知名的方法,竟然出现在我现在所处的现实世界里,结果死掉。
一定是这样。就是说嘛,作为鱼本来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出水的鱼必然是自寻死路,更何况是从一个现实世界跳进另一个现实世界呢?鱼到底在想什么?真是一条太不自量力的鱼。
然而是什么力量把鱼带到了这个现实世界里?还是鱼本身竟然具备了穿越现实世界的本事?也许,也许是我自己跨进了那条鱼的现实性世界而不自知呢?那我现在在哪里呢?
光是开始这样思考,我就感觉头疼欲裂了。但脑袋好像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暗门似的,从门里面不断地跑出了各种各样的小兔子,争先恐后地向我报告它们的意见。小兔子332号说,也许街角的鱼是触媒,目的是引我来到了海边。小兔子728解释,其实鱼的背后有某个主使者,是主使者通过鱼的意象在给我指示。然后小兔子6657号打断了另一只小兔子说,也许鱼是假的,是我自己没有看清楚,鱼肯定是从哪里来的玩具鱼啦。小兔子88726号接着说,咸鱼翻身香味四溢,我现在应该回去把鱼翻过来,也许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小兔子8890724号摇了摇头说这不行这不行,我们怎么知道那是咸鱼,搞不好是一条像我这样不去上班犯了规的闲鱼,一翻就臭味四溢,那怎么办?
太多的意见、太杂乱的思绪,搞得我头昏脑涨。我费了最大的能耐,勉强把所有最合理的意见,组合凑成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所有的小兔子们立时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等着我的解释。
我对着众兔子们说出我的看法: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鱼,用了某种力量,从它的现实世界里跳进了我的现实世界。在我的现实世界里,它死在了街角的路上,本来不该落入任何人的眼里,但是却偏偏给我看见了。仿佛一道诅咒,我因为看见了不该被看到的超现实的鱼,因此脑袋受到了影响,竟然作出了一系列超出我日常规范的行为举止。
鱼穿越现实世界这样的行为,也影响了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运作规律,所以我这个看见鱼的人,也开始看到了另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东西—— 例如出现在火车上的那一本书。我不仅能看见其他现实世界的东西,自己的现实世界也受到了影响,海边的风和浪开始超现实地大声,海边也竟然出现了做梦的超现实孩子们…… 不同的现实世界开始重叠交错,现实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脑袋里的小兔子们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然后面面相窥。我听见小兔子2号对小兔子7748号小声说道:“这家伙写小说的能力比我们强呢。”
我不理它们,继续思考。现在,所有的现实世界已经连成一线(肯定是鱼搞的手段),我也开始被现实世界之间的引力牵引,不由自主地在不同的现实世界之间穿梭来回,因此才会看见各种奇怪的东西。我现在到底在哪一个现实世界里?我昨天身处的现实世界呢?
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穿越不同的现实世界,找回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否则当所有的现实世界又各自按着自己的运行轨道离开时(既然现实世界会忽然连成一线,那么也肯定会分道扬镳回到自己的运行轨道),我务必会被遗留在不知名的现实中,回不了家,回不去属于我的现实世界。
想到这里我就马上站起身,却又不禁茫然了。我该从哪里开始?我已不知身在何处,那么所谓的现实世界连成一线啊,出口与入口的连接处啊,到底又在哪里?
海风越吹越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了。我迈步走向那对年轻情侣,看见他们仍然熟睡,仿佛就算此刻天昏地暗末日来临,他们也不会醒来。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叫醒他们,倘若他们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这样叫醒他们,会不会引起不堪设想的后果?
我还是蹲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女孩子的肩膀。我已能清楚看见她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抖。我转头看男孩子,他坚挺的鼻子在大浪声中像是意志坚定的灯塔般。我也摇了摇他的肩膀。
“醒醒啊!”我说了几遍,每一次我的话都被海风带走了。
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回到石堤的另一端坐下,木然地望着大海,海浪用力拍在石堤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淋湿了我的裤脚。我不可能回去找鱼了,这是个清洁的小镇,鱼肯定在中午之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而且我不知道现实世界几时会离开,所以我不能浪费时间回去。我感到茫然,脑袋里的小兔子们这时竟都消失得无影无终。
现实性的裤脚被非现实的大海浪溅湿。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我尝试去想昨天发生的事。嗯。昨天,昨天嘛。昨天就跟前天一样啊。前天发生了什么事?大前天呢?我究竟做过什么?上个星期?上个月?去年夏天……?
看样子,不止小兔子们消失了,连我大脑记忆匣子都已关上锁紧。我的少年、我的童年—— 我已经有多久没去想了?这个小镇不喜欢把精力花在“回忆”这种事上。小镇永远在往明天看。“不看明天,不看未来,小镇无法往前走,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这是老师和老板们无时无刻都跟我们说的话。“未来是生存的唯一途径!”
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做好日落的准备了。我明天将被公司裁员—— 也许现在已经被解雇了也说不定—— 到了明天,我不但没有了回忆,也没有了赖以生存的依靠。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了。我感觉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哭。
“离开吧。”脑袋里锁紧的门口后面传来一把细微的声音,恍若游丝。“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让你无从适应的地方,离开这个从来不属于你的世界。”
“不属于我?”我问道,感觉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你根本不适合这个现实世界啊。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呢。你是知道的。”那把不知名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怎么说都是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我辩解。“我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你为了这个世界已经截趾适履了,你难道要连整条腿都切掉吗?”
午后的日光温暖,我却不自禁地打起哆嗦。
“离开吧!离开这里,去适合你的地方。”
“你是谁?”我问道:“是我看到的那条鱼吗?”
门后没了声音。良久良久,那道声音才又传了出来:“书本。”
我问道:“什么?”
“书本是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之一。你真要留下来的话,就通过书本,慢慢地循路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吧。”
我看着手中的书本。
那把声音继续说道:“你好不容易来到了海边,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夏蝉真的不能语冰,真可惜啊。”
我追问:“可惜什么?”但一连问了好几次,都再也没听到任何的回答。
书本是通往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通过书本,我可以回到没有死鱼的街道、没有书本的火车、没有跑到海边睡觉的孩子的现实世界。回去后我将能继续安心地上班,继续过着过往的规律生活。那是属于我的现实世界,我必须回去。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海边!
回去,然后继续在小镇里好好地活着。我只想相安无事地度过余生,此生别无他求。截肢就截肢吧!像今天的古怪情况,再也不愿意去多经历一次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准备好了。不想让莫名其妙的事情继续影响我,也不想去胡思乱想了。无论如何,我是应该回去的—— 我不想终其一生都坐在海边一直想着一条死鱼啊!”
我说的话,当然给风声和海浪声掩盖了。但没关系,该说的我已说了,我应该启程了。
我把书翻开,开始阅读。
故事里的“我”,迷失在大漠中,到了夜里,冻得全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我”是逃到沙漠来的,没有做好太充足的准备,也没想到夜晚的沙漠竟然会冷成这个样子。“我”在沙漠迷失了一天,这已是第二个晚上,食水几乎完了,人影却没看到半个。“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我”绝望地抬头,却惊见所有星星都不见了,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一场逃亡
“我绝望地抬头,却惊见所有星星都不见了,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深邃的黑。”
“我看了好久,才发现原来不是星星不见了,也不是夜空不见了,而是整个星空被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黑’吸进去了。”
“那深邃的‘黑’贪婪地遮盖了整个星空,然后慢慢地,沙漠也被‘黑’吸进去。真的没有什么更好的形容词了,真的只能说整个沙漠被‘黑’吸入,遂把我整个人也一口吞噬掉。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像被巨大的吸尘机吸进去,整个人陷入了那一片比黑暗更黑的‘黑’里头去。”
“‘黑’里是比安静更安静的安静—— 那又是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感觉,我只能笨拙地尝试描述我的感受。总之’黑’超乎了人类的知识领域范围。我是给什么超自然力量绑架了吗?还是,还是,还是这其实就是死亡?”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害怕,极度的惶恐。我在‘黑’里头体验到最最彻底的孤独感,生命中前所未有过的恐惧像浪潮般席卷而来,把我淹没。”
“然而我忽然又觉察到,我仍能感受孤独和害怕,我仍有感觉和感受和情感。我没有死,我不是孤独的,我至少有这些情绪的陪伴!想到这里我不再那么惶恐不安了。”
“我马上也感觉到了一股沉默而厚重的存在—— 语言无法表述清楚,总之我不再觉得‘黑’里头只有我存在:在我之外,另有一股存在,一个有着智慧和力量的一股存在。”
“这股存在,让我觉得其实就是‘黑’本身。吞噬我的‘黑’有着智慧和意识,并且正在贪婪地‘阅读’着我。”
“我的思绪很是混乱,这一切都是我所无法形容的。我仿佛就像一本书,被那份无以名状的‘黑’肆意翻阅、查询、细读、解读…… 我的所有思绪、记忆、想法、情感、梦想和情欲,都赤裸裸地袒露在‘黑’的面前。”
“这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竟然如此巨大不可抵抗!”
“我想尽力反抗,然而它显然比我强大得太多。在它面前,我像纸娃娃般束手无策,那是绝对的无助,彻底的无力,并且避无可避。想要与之抗衡也毫无办法。连放弃也不可能,那巨大无比的‘黑’完全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黑’如果不允许我放弃离开,我也就只能任其所为。我好想哭,却连哭也不能。”
“一个人再怎么坚强,也不可能容许自己像一尾透明的深海鱼那样被窥视、啃噬。简直是一场噩梦—— 自己的意识清醒,却完全任‘黑’摆布,令人难以承受。我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我想大声尖叫,否则我必然完全奔溃!”
“我用尽所有的力量,拼命动用每一块能够动用的肌肉,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发抖,而我终于从喉间挤出了两个字:不——要!”
“发出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那一份‘黑’却是听到了,而且还说话了。我听见它说:嗯,有趣。”
“又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被轻易地阅读,然后被轻松地评论’嗯,有趣’!在‘黑’之前,我的存在小如蚊蚁,连自己的恐惧都微不足道。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就连悲哀也是如此渺小。”
“‘黑’当然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又再一次评论:嗯,有趣。”
“别再说了!—— 我对着可怕的‘黑’苦苦哀求。别再说了!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
“在我还未来到沙漠之前,我抱着逃跑的念头,逃离了我的城市。我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无法与城市的运作契合,而城市已经注意我很久了。所以在城市把我捉住进行改造之前,我决定逃。”
“城市的力量太大,我一来不想革命,二来也无法改变它,我不是一个斗士,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却没想到,来到了荒野沙漠,竟然被力量更大的‘黑’逮住,任其摆布。”
“我忽然感觉自己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从‘黑’里面挤出来,回到了沙漠。那真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我必须集中精神,用尽一切力量,一寸一寸地从缝隙中将身体挤回到沙漠里去。”
“那股‘黑’的声音又出现了:想清楚啊。”
“它这么说,让我突然记起了大漠残酷的气温、那日间猛烈无比的太阳、还有夜里残酷的彻骨的寒。‘黑’的话猛然提醒了我:只要一回去,我肯定挨不过明天。我将会在大漠中渴死,曝晒成干尸。”
“回去的代价,是死亡!”
“我没有松懈,仍尽最大的努力拼命挤出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离开。我必须离开!”
“我脑子里有一把声音,起初模糊不清,后来愈来愈大声,愈来愈清晰,反复重复着:‘不自由,毋宁死!不自由,毋宁死!’”
“我又听见‘黑’的声音:嗯,有意思。但这次,我感觉那把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大声了。”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慢慢……”
回到现实世界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慢慢……”
到了这里,故事就嘎然而止。我也猛然从书里的现实世界弹了出来。
我正在大力喘息,好像自己确确实实地经历了书中的“我”的一切经历。心脏在胸膛大力敲打,身上各处肌肉酸痛得不得了。眼里的景物开始变成混乱的线条和颜色。我大口地吸气,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尽是一群密密麻麻乱窜乱舞的小光点。我的腰脊发软,身子缓缓地歪倒在石堤上。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滚下石堤,跌入海里,但我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躺在石堤上。心脏跳得太厉害,头痛欲裂,在黑暗中,除了身体的疼痛和心的激烈跳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是要死了吗?
死亡来临时,原来是那么辛苦的吗?灵魂要离开肉体,想必是困难的吧?身体开始排斥灵魂,灵魂此后将何去何从?纵使人身充满了缺陷,灵魂也一定不会乐意离开的吧?
假如身体对灵魂肆意残暴地对待,灵魂会毅然舍弃离开吗?
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只能不断地呼吸:呼、吸。呼、吸。像是小孩子在学算数一样,要一步一步地去指引。呼、吸。呼、吸。
我回来了吗?
所有的现实世界是否又重新跟上运行的轨道了?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是否已经关闭?
心跳好不容易稍微慢了下来。眼皮重得很,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去睁开眼。
眼前是紫得发黑的天,仿佛已过了一世纪那么久远。耳朵也开始听见声音,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渐渐清晰,那是海浪声。我静静躺着,听着海浪的此起彼伏。海浪温柔地引导着我呼吸的节奏,海风拂着我的脸。浪声和风声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声了。
我的胸口作痛,像是大病初愈般,无不辛苦才爬起来,这个过程又不知费了多少时间,身上每一处肌肉都在呻吟,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扶坐起来。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在海风中我冷得发抖。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现实世界的海浪和日落,现实世界的石堤和椰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现实世界的空气吸进肺叶。我忽然听见一阵阵的嬉笑声。我转过头,发现石堤另一端的恋人已消失无踪。
我的确是回来了,那一对恋人已经从我的现实世界消失,也回到了属于他们的现实世界去了。
嬉笑声又传了过来。在黑暗中,我看见两道影子在椰树林间一晃而过。
我怀疑自己眼花。那是石堤上的小恋人吗?他们还在?难道我还没回来?我又想起了脑袋里头出现过的神秘声音。
“你不适合这个现实世界啊。”
“你为了这个世界已经截趾适履了,难道要连整条腿都切掉吗?”
面对更强大的力量,自己的反抗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既然无法抵抗,难道还不能逃吗?那对谁都是好事。书里的“我”肯定是那么想的。
但我也明白了。这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我”虽然选择了逃亡,但“我”的城市却不容许他自作主张。“我”仍然被城市的阴影缠着—— 我相信那股“黑”就是“我”的城市具有的巨大力量,掌控着一切,当然也轻易掌控着“我”。“我”最后选择了死亡,但那其实也是城市的主张。
那是我的推理。到底真相是否如此,实在无法知晓了。我已找不到那本书。
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了笑声。好久不曾听见那样畅怀的笑声。我忽然明白了—— 我是回来了,但是小恋人们被遗留在我的现实世界里,他们没有回去!
他们回不去了?
不,不。他们选择了留下来。
他们不愿回去!
他们逃了,选择留在我的现实世界。所以他们才会笑得那么开怀。
我不由自主地思念“我”。“我”从“黑”的掌控中逃回到了沙漠里,如今已经死成了一副白骨,躺在黄色的风沙里,以及碧蓝色的天空下。很快的,沙尘将会覆盖他的白骨,然后一切都会归于宁静、安详,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街角的鱼却没有被大自然安葬的命运。
我忽然记起了一个细节,关于鱼—— 它鱼眼茫然地望着天空,蓝色的天空竟倒映在它的眼里,让它的眼像鲜艳的蓝宝石那样,煞是美丽。是它绚丽的目光吸引了我的目光。它毕竟是超现实的鱼啊。
而我,因为鱼的关系,不由自主地一反常态,兀自脱离了小镇的运作规律,跑到了海边。原本可以就此逃离,偏偏却又选择回到我的现实世界。假如我刚才下定决心逃离,我真能成功吗?
我真有逃离的选择吗?
无论如何,此时我已进退维谷。既逃不了,也避不开。小镇很快就会找到我。
我想我也不用急着回去了。小镇必然很快地找到我,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实在不愿去想。
此时夜色已然完全覆盖了整个海面。远处的渔火零散,今晚没有月亮。我又听见那对年轻恋人的欢笑声,像远处精灵的铃铛轻轻作响,也像是穿游出渔网的小鱼般。小鱼儿们抖了抖尾巴,就毅然游向深邃黑暗的大海。
那些小鱼的姿态似乎给了我什么启示,使我终于有了站起来的力量。
——刊登于 7月30日、8月2 日,联合早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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