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可能性

本地剧团十指帮两次上演郭宝崑先生的经典剧《灵戏》。2015年，导演钟达成选择在戏剧中心黑箱剧场演出，让观众近距离面对剧中的幽灵与黑鬼，沉浸在郭生塑造的寓言世界里。2017年重演，让人惊喜的是导演没有照搬第一版的处理手法，而是依据空间（重演版是在维多利亚剧院大舞台演出）作出调整；同时也在舞台设计、舞台手法上作出适当的更改。于是，看过第一版的观众有了更丰富的解读空间；没看过第一版的观众也能欣赏重演版更为成熟的导演手法。

每当艺术工作者重演舞台作品，作为观众的我总会好奇那会否是个“二度创作”？2017年滨海艺术中心再度请来台湾剧团“表演工作坊”的经典剧《暗恋桃花源》时，我充满期待地买票看戏——想看这么经典的舞台剧如何在创新和保留之间做取舍，那是学问啊！

2017年是《暗》演出30周年，事实上表演工作坊在《暗》的30年里，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保留与创新：除了金士杰1986年首演的经典舞台版，之后也有了林青霞1992年的电影版、与台湾明华园歌仔戏剧团合作的版本、在香港演出的“华语粤语联演版”、在杭州演出的越剧版、甚至有2015年由美国演员演出的英语版……

赖声川提到美国版的《暗》时写道：“2015年……终于让美国的观众看到这出戏，似乎有许多属于人类的共同情感在里面，超越地域，让美国观众一样的哭、笑，感动。”我猜想，那么多不同的版本，玩出了那么多不同的风格和可能性，恰恰是这部作品能够保持新鲜、能够不朽的原因。

《暗》在一次次的重演、巡演、创新、实验中，为作品累积了厚度和强大能量，成就了它的经典。我们常常以为“不朽”就是“一成不变”，其实一部作品若要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最忌讳的恰恰是一成不变。一部作品的成功或许有一定的模式，但艺术工作者都知道成功的模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一种答案”，更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当一个艺术工作者认为他掌握了“标准答案”，他就注定走向失败，因为他主动放弃了人类最珍贵的工具：创造力。我相信，在这30余年里，表演工作坊虽然已经很确定《暗》的成功之处，但每一次排练、演出时，也仍然会有新惊喜、新发现、新领悟。

艺术工作者已经总结出，在艺术领域里只有“比较强的选择”或“比较有冲击力的选择”——在创造力的泉源下，永远都会有比之前更好的选择。追求“标准答案”让人惰于思考，在思想上变得不再自由。这个道理在生活、社会、政治上更是贴切。在我们这个多元价值的社会中，若要“保鲜”——保持强大的发展力和创造力，人民需要的是艺术工作者式的“寻找可能性”思维。

而要寻找可能性，往往由问问题开始；问问题的态度又需从日常的观察力和批判能力培养出来。例如在多元价值的本地社会里，多年来一直秉持着“包容、容忍”作为共处的标准答案——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性？除了“容忍”，能不能迈向具有包容性的“共融”社会形态？在多元化的社会里，不同背景、信仰、理想的人能否彼此接受，建立“共生共养”的社会模式？如何寻找可能性，为下一代提供不一样的共处形式？

《灵戏》为观众提供当代的问题：我们如何看待“国界”？我们如何对待、处理自己的历史？我们如何想象未来人与人之间应该如何相处？十指帮两次上演《灵戏》，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通过戏剧提供可能性，以在我们身上激发出许许多多的答案。

–刊登于 联合早报星期天 想法版 18/11/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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