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鏡頭的眼神
- 梁海彬 | hB

- Jul 17,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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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他。
他在國外公乾,完成工作後,決定多留幾天才回國,卻在列車上見到了他。他立刻用手上的書遮住臉,心跳得厲害,手心冒汗。他已經多年沒見他,沒想到竟然會在異鄉相遇。
他稍稍把書本拉得遠一些,假裝自己有老花(他的確有了輕微的老花),撇了一眼。沒錯,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正是多年前那個叫曹太源的傢伙,他的同學。雖然過了那麼多年,他仍能夠認出那高高的額頭,扁扁的鼻子,那微微上揚的左邊嘴角,那一副自負的表情。
他再次用書遮住了臉,旁邊的乘客看著他,古古怪怪地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滑手機。他發現自己在冒汗,雖然是秋天,他卻忽然覺得渾身發燙。列車的空氣變得稀薄,他只好努力做深呼吸。書都被他抓得皺皺的了。
坐在他對面的曹太源穿著褐色絨衣,黑色鞋子,正在閱讀當地的報紙。他閉起了眼睛—— 怎麼會在那麼多年後, 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曹太源!
或許他應該起身到另一個車廂去?但是列車上人人都在安靜地滑手機、讀書報、或是閉目養神。他這樣起身離開,勢必引起曹太源的注意。曹太源一定認出他的—— 雖然他的發際線已經向上移了,可是他的容貌沒有太大改變,曹太源肯定會認出他來。然後他一定會露出那討人厭的笑容,那雙單眼皮的小眼睛會張得特別大,每次這樣都會弄得額頭現出兩條深深的橫紋。
曹太源的學業成績很好,他自己卻不是「曹太源類型」的聰明學生。他印象深刻,有一次,老師把他叫到全班面前,他只好從座位走了出來。老師斜眼看他,他也向老師撇了一眼—— 老師的眼睛雖然躲在小小的眼鏡後面,眼神卻銳利。他走得太靠近老師,鼻尖幾乎要碰到老師的大肚腩了,於是立刻往後退,腰際卻撞上了同學的桌子一角。他聽見有人在笑,他知道肯定是曹太源在笑。他看著曹太源,只見曹太源正盯著老師,一副崇拜的神情—— 讓他反胃。
老師告訴全班同學:「同學們!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我25年教學生涯裡面啊,最最突出的例子。這位仁兄——」他聽見又有人「噗」地笑了一聲(一定是曹太源),老師繼續說道:「他在學校啊補習、在外頭啊也補習。我甚至見了他的家長,還親自給他額外的補習課。可是這次的考試啊,他竟然還是不及格。」老師把「不及格」三個字拖得特別長。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彷彿縮短了幾寸。
老師怡然自得,正在享受這一幕。「各位,你們說一說。」老師拿起他的作業簿,輕輕翻了翻。「你們告訴我,像這樣不求上進的學生啊,我該怎麼幫他?」
老師把「幫」拖得很長。全班鴉雀無聲。
他望著老師,心裡七上八下。不知為何,他開始在想,今天上補習班之前,應該吃什麼呢?該不該吃自己喜歡的炸雞套餐?人在巨大的壓力下,往往會浮現出古怪的想法。
老師瞪著他,然後慢慢拿起他的作業簿,慢慢抬頭看著全班,慢慢打開作業簿,慢慢捏著其中幾頁,慢慢把那幾頁紙撕了下來。那幾頁紙的「嘶嘶嘶——」聲,在歲月隧道發出巨大的回音,一直傳到現在他的耳里。於是他的雙手不由自主一震,書本差點就弄掉在地上。他旁邊的乘客又看了他一眼,又古古怪怪地笑了起來。
他趕緊用書遮住臉。坐在對面的曹太源有沒有發現他?
他彷彿看見曹太源的笑容,那雙小眼睛在看著老師撕掉他的作業簿時,竟然如星星般閃爍,而且額頭上的兩條橫紋不可思議地浮現出來了。他記得自己當時感覺天旋地轉,老師又說了一些話,他卻已聽不到。他留意到窗外橙黃色的夕陽、課室里旋轉的風扇、那沈悶的午後、老師的目光…… 他看著老師把作業簿扔出窗外,那作業簿的姿態像什麼稀有品種的鳥,迅速飛出窗外。他移開視線,看見曹太源手握手機,正在錄影,於是他揚起拳頭,向前奔去—— 他什麼都聽不到,只感覺自己忽然出現在曹太源面前、拳頭落在曹太源的鼻梁上、血濺在書桌上、曹太源頭一仰往後翻……
然後就是一片混亂。
他第二天被學校下令退學。他的母親每天都在哭,父親從此不再對他說話。好在他的父母有錢有勢力,讓他很快就能找到另一間學校,開始新的生活。他也從此不再見到曹太源。
直到現在。
他把手汗擦在褲子上。他又偷偷瞄了曹太源一眼。這麼多年了,曹太源一定還記得那回事。
而他本來早已忘了那回事,本來早已忘了那個大肚腩老師,還有曹太源那傢伙。此刻,回憶卻以翻江倒海之勢席捲而來,讓他不由自主陷入其中無法自拔。一股強烈的恨意湧了上來,他感覺自己的雙頰熱呼呼的,呼吸短淺,眼冒金星。好久不曾有這樣的感覺了,自從上次打了曹太源一拳以後。
如果他現在走上前去,和曹太源相認,那將會是什麼樣的一番情景?
說不定兩人會一笑泯恩仇。畢竟都過了那麼多年了!如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業,也有了不一樣的人生。誰還在乎從前的事?
說不定兩人會約好第二天見面,一起喝咖啡,然後一邊述說這些年來的生活。說不定曹太源會介紹一同旅遊的老婆和孩子。說不定兩人會約好,回國後再見面。
他蠢蠢欲動。列車就要到站了。曹太源正在把報紙折好—— 說不定就要在這一站下車了。如果他不趕緊行動,錯過了這次機會,就沒有下一次了。
他下意識地把書本放在膝蓋上,盯著曹太源。曹太源正在輕鬆地盯著窗外的風景。只見曹太源摸摸鼻子,伸手正要掏出手機—— 忽然和坐在對面的他四目相對。
曹太源的小眼睛變得更小了,神情僵住。他於是向曹太源微笑。
曹太源的神情沒有變。他站了起來,走向曹太源,坐在他的身邊,低聲問道:「曹太源?」
曹太源張大了眼睛,額頭上的兩條橫紋路浮現出來。真是曹太源沒錯!
他笑著介紹自己:「我是体信學校,F班的雲品賢。記得我嗎?」
曹太源「啊」的一聲,說道:「雲品賢。」
雲品賢心中大樂。他注視著曹太源,像是對什麼小動物說話那樣:「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
曹太源說道:「沒想到。」
雲品賢搓搓手,說道:「這世界就是那麼小。」
曹太源小聲說道:「真小。」
雲品賢問道:「真是的!你現在在幹什麼?當年你的成績那麼優秀,現在一定是在很體面的公司,擔任很好的職位,每個月領相當不錯的薪水吧?」
曹太源不說話,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水,像露珠,一滴滴從橫紋里冒出來。
雲品賢輕聲細語:「那麼多年了。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喔,對了,你還有和當年的數學老師聯絡嗎?」
曹太源的嘴閉得很緊,扁扁的鼻子似乎變得通紅。
雲品賢繼續說道:「那個胖胖的,頂著大肚腩的數學老師,當年很愛你啊。你沒和他保持聯絡嗎?」
曹太源終於說話了:「沒有。」
雲品賢說道:「啊。是嗎。」雲品賢伸懶腰,懶洋洋說道:「老實說,當年我和你之間的那些是非,都過去了。」
曹太源像鸚鵡:「都過去了。」
雲品賢湊過去,在曹太源的耳邊輕輕說道:「但不一定能忘記。」
曹太源忽然跳了起來。他仍保持著坐姿,整個人卻陡地往上彈了起來,然後「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在椅子上。對面的乘客看著他們兩人,一臉疑惑。
曹太源的手劇烈發抖,他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手帕卻掉在地上。
曹太源根本沒有覺察到掉在地上的手帕,他顫聲說道:「你說得對,有些事不能忘。你每天跟我討零用錢,我不給你,你就揍我,揍我。你每天拿我的功課去抄,我不讓你抄,你就找人來,狠狠地打我。你每天和你的那些死黨都會在學校外面等我,把我拖到沒有人的小巷,罵我、嘲笑我。我一反抗就被你們打,不反抗也被你們打。你們在我的書包裡面放死老鼠。你們在我的桌上塗鴉。你們刮花我的鉛筆盒。你們騙我說老師找我,然後看我在老師面前出醜的樣子,拍下來,放到網上。你們告訴班上的女生,說我是色情狂,結果沒有人願意接近我。」
曹太源根本沒有在看著雲品賢,他低著頭,只是對著自己的膝蓋滔滔不絕:「我要跟老師報告,你們就偷拍我上廁所的畫面,以此威脅我。我想告訴我的父母,可是我說不出口,想到他們為我擔心的樣子,我就為自己感到噁心。你們算什麼,我為什麼要被你們這樣擺弄。你們在學校呼風喚雨,我,我就只能忍氣吞聲,忍氣吞聲,而你,你——」 曹太源抬起頭來,他的臉色發青,呼吸急促。「——而你,每次都在那裡,用手機的鏡頭對著我,對著我,拍下我的一舉一動,然後移花接木,放到網上,讓每個人笑我,讓每個人,每個人——」
曹太源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浮現出來了。雲品賢饒有趣味地觀察,說道:「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討厭你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姿態。分明就是想要引人注目。最討厭就是你們這樣的人了。老實說,當年大家都年輕,做做蠢事,你何必一直掛在心上?好玩嘛!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曹太源還在說著什麼,可是他說的話已經含糊不清了。他目光散漫,雙手握拳,直飆冷汗。對面的乘客盯著曹太源,然後又看著雲品賢,又望著曹太源。
列車緩緩駛入站內。當年,曹太源的視頻流傳甚廣,他終於移民到別的國家去,開始了新的生活。他沒想到事隔多年,他的過去會以這種形式出現。為什麼不放過他呢?為什麼總是不放過他?曹太源站了起來,四周的一切卻迅速旋轉。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他閉著眼,再睜開眼,忽然感覺雲品賢抓著他的手臂。他想起雲品賢當年如何每次這般抓著他,而每次這樣,他的腹部就會遭受一輪重拳。曹太源忍不住輕輕呻吟。
曹太源想起數學老師那冷冷的雙眼,有一次曹太源幫老師拿作業簿到辦公室去,一進門就看見數學老師在電腦上觀看雲品賢上載的視頻,對著視頻里的曹太源大笑,笑得他那大肚皮像果凍那樣前後抖動。曹太源感到心臟一陣刺痛,雙手一松,所有的作業簿都掉到了地上。
數學老師轉過頭來,冷冷地望著曹太源,冷冷地叫他拾起所有的作業簿放在桌上,再冷冷地罰曹太源做伏地挺身。「好笨。」老師小小的眼睛冷冷地望著他。「怎麼會那麼無能。難怪會做蠢事。你這種人還指望將來會成功?真蠢。」
那天辦公室的冷氣很冷,老師電腦上的視頻發出無聊的音效,老師又轉頭看視頻,樂呵呵地大笑。曹太源好不容易做完了伏地挺身,抹掉了眼淚,離開了辦公室,當天放學後又被雲品賢一伙人拖出去毒打一頓。
列車終於停了下來。乘客都準備下車,曹太源也想下車,卻渾身無力。他往前踏一步,雲品賢卻把他抓得很緊。曹太源又感覺到那些年腹部遭受的重拳,不自禁怪叫起來,身子一軟,重重跌在地上。他聽見了笑聲—— 啊,數學老師的笑聲以不可思議的形式,突破時空,直達他的耳際。
列車上的乘客們都奔過來。雲品賢看著萎縮在地上流淚的曹太源,忽然對眼前這個人感到極度的噁心。雲品賢開口向眾人高喊:「他的癲癇病發作了,快幫幫他!」轉頭一看,在曹太源的臉上愕然看到了數學老師的目光。他怒火中燒,從口袋掏出了手機。
列車上場面一片混亂。曹太源躺在地上,睜開眼,看見雲品賢掏出手機,手機鏡頭對準躺在地上的他。鏡頭燈亮了起來,燈光絢麗、奪目、刺眼、無情…… 那是數學老師的目光。
曹太源的視線迅速轉黑。但他依然努力揚起嘴角,發出微笑。對著鏡頭,是要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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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 聯合早報 文藝城 17/07/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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