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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毫无结果的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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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在一个炎炎的四月的星期天早上,我在巴士上忽然想起了这句话。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句子,闻所未闻,莫名奇妙至极。

有些事就是如此唐突。

然后我记起了一则故事:

昔有一人,出门前先梳妆。下楼时,他的老公和狗均吓了一跳,齐呼:“花了那么久,你竟没化妆?”

那人急急回房一看,发现竟把妆都画在了镜子上。呜呼!

我似乎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怪异荒诞的故事。

我在那个炎炎的星期天早上去教补习课—— 至今始终无法相信我竟会成为一名老师。孩子们比我聪明伶俐,对于我所说的一切都会质疑、分析、反驳、解读…… 每次上课时总是他们在说我在听,而我总是受益良多。

我的脑袋总是有点不清楚,例如从未听过的故事啦句子啦,竟然会从无名的角落冒出来。到底什么才是属于我的,而我究竟又是什么,我到了班上立刻向聪明的孩子们发问。

但孩子们显然毫无兴趣,这反倒使我不好意思起来。我便让他们做作业,自己开始批改他们的作文功课。

有篇作文是这样的:

昔有一人,晚上睡觉时忽然感到一阵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睁眼一看,满个房间都是从自己心里面跑出来的小人儿们,在开派对呢。他仔细看,好多哦,有男人、女人、英雄、懦夫、乐天派、杞人忧天者、律师、奸商、科学家、艺术家、强盗、慈善家、哲学家、庸夫……他找啊找,在黑麻麻的人头丛中寻找,不停地找,看到了很多人,却始终找不到自己。

他只好向房里的小人儿们询问,他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领袖小人下令:“分六队人马,在各角落和屋外找,最后一队跟我上屋顶!”

“但是……万一……”一个小人皱起眉头,还没问完就被行动派小人一拳打晕。众人起哄了好久,待终于平息下来时,两个小人儿都不见了。

“各位。”那人叫道。“谁可以帮我找找自己呢?”

“依我看,这件事难做得很,困难得很;而且找的又是自己,真是麻烦得很,旁人就算想帮也困难得很。”一个小人眼里闪着狡狯。

“说得对!”另一个小人高举酒杯。

诡辩小人道:“对什么?我们从他的心里面跑出来,不算旁人啊,还需要找吗?”

高举酒杯的小人又同意:“说得对!”

诡辩小人又道:“对什么?我们每个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态度、知识和经验、性格和偏好,难道我们都是他要找的自己吗?一个人哪能有那么多的自己!”

“不错!”举杯的小人这次学乖,改口不说对了。

“错了错了,错得离谱,大错特错,错之极矣!”诡辩小人把头摇得像个手摇鼓。“一个人哪能只有一种性格,一种想法,一种态度。世界那么复杂,人如果那么简单,那还不如去当一棵白杨树!”

“我能够用最优惠的价格给他买一棵白杨树!”奸商小人终于插得进嘴了。

“我思,故我在。”另一小人说道。“你试试思考,嗯?”

所有的小人儿静了下来,黑漆漆的房里十几双眼睛眨巴眨巴地闪烁。那人便勉为其难地开始思考,只觉脑海里空荡荡一如等待拆除的图书馆。他想放弃,但是看见小人儿们的殷切眼光,又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只好干脆闭眼。

然后在一片漆黑里,某些思绪像灵光般一点一点地出现,尽都是些若有若无的画面、声音、色泽、温度…… 但这些画面、声音、色泽、温度,通通都属于房里的小人儿们;至于哪一些才是自己的呢?每次想到这里他就被弹回到了那空荡荡的图书馆。

也不知折腾多久,睁眼时,天已微亮。房里空空如也,唯独一个小人儿躺在墙角,空酒瓶散落在身旁一地,醉得不省人事—— 口中还兀自打着呼噜呢。

我放下作文,叹了口气—— 遂发觉连这个反应都不是自己的。糟糕极矣!我的每一句话都言不由衷,全世界最大的骗子,非我莫属了!

我愤然站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疾书三段:

“昔有一人,爱上了水中的自己。”

“世人只道那是一场悲剧,但他随着自己亦悲亦喜,亦苦亦哀,还体验了殉情时的快乐,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我们都是纳西斯!”

粉笔断裂,我面红耳赤地转过身来,却发现课室已空空如也。嗯,时间一到,学生们当然准时离去,他们真的精明无比。

我自然也只好回家。

在人满的巴士上,坐我身旁的一个女子忽然把她的耳机取下,轻轻巧巧地就塞进我左耳里。

那女子带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鼻子尖挺,嘴形很小,头发是自然的浅褐色,有几丝卷发落在双颊,手指修长而白皙。

巴士驶进了隧道。在昏暗的隧道中,耳机里的声音叙叙述说:

昔有一鱼,遇见一块万年岩石,便向岩石诉苦:“我自身的千种情绪万般感受,常常烧得我浑身不自在,若能如你这般坚强,我就不至于常受这种苦痛了。”

岩石大笑道:“没有情感,岂不成了木头?诸般感受,皆由心发。你以为你的一切心念就是你自身—— 作茧自缚!汝若无身,汝有何患?”

鱼便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每每心念情绪起伏,就当作是看戏读小说那般,随心悲喜,随心苦乐;然后每次读完书便合卷大笑:“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本来无我,何来事端!”

我拔出耳机,女人也转过头来。黑漆漆的墨镜,没有表情的嘴,静悄悄的耳机。连巴士都好像轻轻浮起了似的。

然后巴士驶出黑暗的隧道。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下午,满车低头看手机的人们无声地抬头。大家眨眨眼,伸伸懒腰。我们像初生的婴儿般,在四月的阳光下,眯起了眼。

-刊登于 早报副刊  [后转调世代系列]19/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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