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的寂寞

我真正对李小龙感到好奇时，他的铜像刚刚在香港的尖沙嘴揭幕。但是我愈去了解他，便愈觉得李小龙是寂寞的，尽管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零八年的十二月，我终于到香港去，在星光大道上看见了李小龙铜像。那一夜很冷，人潮如浪，每个人都争着和铜像合照。有的摆出了V型手势，有的摆出了和铜像一样的姿势，到处是一片欢腾喜悦的情绪。立了铜像，所有曾经参与和未能参与李小龙时代的人，就都能弥补一些遗憾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隙，闪身到铜像前面，妹妹赶快拿起了相机，叫我也摆个姿势。

我该摆个什么姿势？我双手放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然而他需要我的恭敬么？每个人一谈到他时便想起他的怪吼声和硬拳头，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作为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可这似乎是个过份的要求。李小龙逝世三十余年，世人记得他的“李三脚”和双节棍，恰如大家记得一首《静夜思》就记得了李白，或想起了小王子便记得了圣·修伯里一般。李白是寂寞的，圣·修伯里亦是寂寞的，李小龙伫立在历史长河里寂寞伟人的列队里头。

当寂寞与寂寞并排，伟大与不伟大的人相望，发现最终连自己也未必能够真正认识自己，我们又何必奢求世人？

李小龙逝世后，世人自以为是地为李小龙赋予各种新的定义，也自作主张地去消费他，就像如今李小龙成了香港（中国）文化象征、旅游与商业的标志。不知有多少人知道，欧洲的波黑也有一尊李小龙铜像，比香港的铜像更早树立，其目的是为当地的两大族群象征和平和正义，以期化解十余年前波黑战争的恐怖阴影。这或许会令一些人难以想象：波黑人民竟从远处“进口”一个能够凝聚国内两大族群的“和平使者”。这又是大家所认识的李小龙么？或许活着的李小龙反而未必能够承担得下这么伟大的使命……？但谁知道。大概没有人会去想象如果颜回或莫扎特活得久一些将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反正寂寞的人兀自寂寞，热闹终究是属于他人的。

－刊登于 17/12/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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