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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地震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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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嘴角上扬约二十度 [1]

二、看来你很了解薯条 [2]

三、灵给宇的书信之一 [3]

四、隔天的新闻没有任何相关的报道 [4]

五、找镜头角度的本领很好,没有把你拍进去 [5]

六、灵给宇的书信之二 [6]

七、它伤痕累累 [7]

八、灵给宇的书信之三 [8]

九、无法测量自己离矿湖究竟有多远 [9]

十、能够好好呼吸已属万幸 [10]

十一、这样也是很美的 [11]

XXX XXX

一、嘴角上扬约二十度[1]

“你很爱吃薯条?”

陈靖宇抬起头来,问道:“很爱?”

“每次出来,我们都吃薯条。”

陈靖宇望着手指间的薯条,轻轻皱了皱眉头。

“每次都吃薯条吗?”陈靖宇问坐在他对面的颜乐。

“每一次。”颜乐啜了一口奶茶。“因为我不喜欢吃薯条,所以我清楚记得,每一次和你出来,我们都吃薯条。”

陈靖宇又看了看自己指间夹着的薯条。“你不喜欢吃薯条?”

薯条软软地垂了下来。

颜乐继续喝奶茶,眼帘低垂。陈靖宇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手上的薯条。他把薯条放在纸巾上,用另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再抹了抹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饮,双掌沾了沾杯子上凝结的水珠,又用纸巾擦了擦手。

“下次我们吃别的吧。你喜欢吃什么?”陈靖宇问道。

颜乐笑了笑。嗯,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她很有礼貌地牵动了自己的面部肌肉,让嘴角上扬约二十度,里头没有任何情绪的牵引。

陈靖宇低头喝了几口冷饮。他总是问笨问题,每次都是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听起来有多愚蠢。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每次和女生约会都以失败告终?陈靖宇努力想说些什么,至少不要再问问题了,但此时脑袋的状态和颜乐手中的奶茶一样浑浊,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颜乐望出餐厅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大力洒在人行道上,拖长了路人们的影子,煞是好看。附近的高楼大厦有一扇玻璃窗正在静静地反射日光。餐厅内播放着邓丽君的歌,熟悉的旋律,却是日语歌词:

如果你开始对我厌倦的话

我将失去所有的明天

虽然不需要约定

可是我不能依靠回忆活下去

真是一个祥和宁静的周末,远离了世俗的工作、日常的烦躁,偷得了浮生半日闲。

陈靖宇说:“吃好了,我们可以到‘页读书店’,听说他们刚刚进了一些新书。”

颜乐说:“我得回去公司工作呢。”

陈靖宇惊讶问道:“礼拜六还得工作?”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又问了问题。

颜乐无声的笑容悄然浮起,陈靖宇感觉街上起了一阵微风,几片黄叶轻轻拂过了人行道。邓丽君的日语串烧金曲这时都已播完,只剩下安静的气氛。

“我说了啊,今天只有时间吃饭。”

“是,你说过,我记起来了。”陈靖宇想不起颜乐几时这么说过。“那么,我们星期一见面吃晚餐?”

“我该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颜乐轻轻站起身来。

嗯,是该走了。陈靖宇跟着站了起来,趁颜乐没有注意,快快把纸巾上的薯条送进嘴里。陈靖宇结了账,两人离开了餐厅。

他送颜乐到巴士站,一路上阳光温煦,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陈靖宇注视着颜乐的背影。褐色短发,洁白的肩膀,黑色连身裙,浅蓝色小皮包和素色的平底鞋—— 他希望把颜乐的背影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陈靖宇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这么做,必须把颜乐在阳光下的身影像收藏一幅画那样收藏起来。

颜乐的右肩上有红水墨般的胎记,阳光下仿佛在发亮,陈靖宇越看越是着迷。胎记呈不规则形状,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活脱一条不知名的鱼,在洁白如玉的右肩上,轻轻探出水面,若有所思地吐出泡泡般的诗句。

它究竟吐出了什么诗句,陈靖宇无法知晓。诗句在阳光下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

到了巴士站,陈靖宇和颜乐挥手告别,目送巴士轰隆隆地开走。陈靖宇觉得自己像极了什么旅馆的服务员,于是对渐行渐远的巴士深深鞠了个躬。

一旁等车的老夫妇咧嘴笑着。不错喔,陈靖宇想,自己终究还有博君一笑的能力嘛。

二、看来你很了解薯条 [2]

陈靖宇也回家,途中不断地想着自己和薯条的事。和薯条的缘份是何时结下的呢?他记得当年父母为他拍的一张照片,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吃薯条的样子。照片中他调皮地站在沙发上,歪着头,嘴边叼着两根薯条,双手抓着一大把薯条。

陈靖宇从前确实是个贪吃的孩子,他努力记起照片里的细节,却已记不起第一次吃薯条的心情了。父母当年为什么会记录下陈靖宇吃薯条的样子?该不会仅仅只是为了陈靖宇的馋嘴样吧?为什么不记录陈靖宇第一次吃鸡饭、吃印度煎饼、吃沙爹…… 的样子呢?为什么偏偏是薯条?

陈靖宇长大时也没有每一餐都必须吃薯条的坏习惯,否则身体应该早早就报销了吧。他也不记得自己对什么食物有特别热切的喜爱。他不挑食,个性随遇而安,就算是不好吃的食物他也会毫无怨言地吃下去,从来不会因为吃了不好吃的东西而心情不好。

到家时,陈靖宇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去“页读书店”这回事。今天的天气虽然美好得让人忍不住想唱歌跳舞,但脑袋简直像是一台还没更新软件的旧石器时代电脑。

老实说,与颜乐约会的条件实在无可挑剔—— 好天气、好情调、又是星期六…… 脑袋却偏偏选择在这一天宕机,真是无可奈何。陈靖宇对着桌上新款的膝上型电脑发愁,好一阵子后才终于起身到厨房,给自己冲了一壶茶。

他把玻璃茶壶端到书桌上。几片茶叶在壶中缓缓漂浮,茶香也渐渐四溢。今天的约会如此失败,归根究底就是自己没有注意到颜乐不爱吃薯条,不够心细,没为颜乐着想,难怪她心灰意冷。

这半年来几次与女生的约会已让他明白,不要认为“竟然因为薯条这种小事而毅然决定放弃发展感情”的想法很荒谬——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对方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花心思去了解,那么两人未来的感情路就可想而知了。世上任何重大灾难都是由小事发展出来的。况且女人的直觉一般上不会错。

颜乐是这半年来唯一一位与陈靖宇约会了三次的对象,其他约会对象们都在一次约会后就人间蒸发。陈靖宇不清楚颜乐对他的感觉—— 想到以后也许就再见不到颜乐,陈靖宇感觉像是开车无意开进了死胡同那样茫然。

他为自己倒出一杯热茶。闻到茶香,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陈靖宇又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餐餐都吃薯条。仔细想想,与其说是因为薯条美味可口,不如说他吃薯条吃上了瘾。这个世界无奇不有,吃薯条吃上瘾应该也很合理,这样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吧。陈靖宇打开电脑上网查询—— 果然发现,吃薯条会让人脑产生多巴胺,效果和吃某些毒品没有两样。

证实了这件事,陈靖宇当然并不感到更开心。他啜了一口热茶,电脑屏幕上忽然出现纸巾的简讯:“喔,你在网上?”

纸巾是陈靖宇的中学同窗—— 纸巾当然有真实姓名,他绰号的由来,大概是因为他是当年朋友群中唯一随身携带纸巾的男生。纸巾也差不多把绰号当作真实姓名了。

陈靖宇打字回复:“废话。”

纸巾问道:“约会如何?”

陈靖宇很想说“吹了,而且都是薯条的错”,但终于忍了下来,回复:“和以前一样。”

“那么我也和以前一样,祝你下次成功。”

“只好这样。”

“出来喝酒?”

“不想喝酒。”

“吃饭?”

“想一个人。”

“一个人会钻牛角尖的,到了那里就出不来了。我现在过来吧。谁叫我们是好兄弟。”

“这次不一样,想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

“明白明白。”

陈靖宇知道纸巾不明白。

纸巾沉默良久后,又打字:“如果要找人谈,你随传我随到。”

“收到。”

“我不是在唠叨。”

“就是觉得奇怪。”陈靖宇又啜了一口茶。“你今天怎么这个样子。”

纸巾过了一阵子才回复,想必是为了要好好斟酌字句:“你从来都不想约会,不想认识新对象。都是我一直逼你去约会的。”

陈靖宇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然后回复:“没错,可是约会成功与否毕竟和你无关。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约会失败。我没事的。”

纸巾回答:“也不能就觉得你没有因此而受伤。”

“好好。”陈靖宇敷衍地回答。

“是李老师。”纸巾忽然冒出那么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李老师。”

陈靖宇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一只只在微微颤抖的小兔子。“我不会那样,放心。”花了好一阵子才打好这句话传送出去。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今晚如果需要的话,就把我叫出来吧。多一个人在,就不会无缘无故走进湖里。”

李老师并没有走进湖里。但是陈靖宇没有那么说。

陈靖宇打足精神,回复:“我很感动,谢谢你,朋友。”

这样就够了。纸巾会明白,陈靖宇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他最大限度地表达感激之情了。

纸巾果然传来一个“翘起大拇指”的符号。

然后两人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在沉默中,陈靖宇又喝了茶。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依然沁人心脾。陈靖宇想象纸巾在他的电脑前大力搓着脸颊的样子—— 纸巾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都会这么做。

陈靖宇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我是不是常常都在吃薯条?”

“有吗?”

“嗯。好像每一餐都吃薯条。”

“每一餐?!小心,已经不是你在吃薯条了,是薯条在吃你的健康咯。”

“我是吃薯条,不是“食烟”。”

“我从来都不喜欢薯条。资本主义的象征来的。”

“资本主义的象征不是可口可乐吗?”

“可乐也是,可是薯条是终极的资本主义的象征。好好的马铃薯,被削得一模一样,变成没有灵魂的东西。”

“马铃薯不也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不,是削马铃薯的意图让我作呕。原本有个性的马铃薯,被机器削得一模一样,通通拿去油炸然后撒上大量的盐,你看看,根本连把食物煮好的意愿都没有。食客被迫用手把一模一样的薯条送进嘴里,反复重复一样的动作,好好的人也变成了毫无动机的机器。薯条永远不会精致,味道不会有层次,绝对侮辱人类的味蕾。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食物呢?发明薯条完全是为了经济效益,为了能够大量生产、满足大众、最后麻木大众。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任何理由去这样残忍地对待食物。”

陈靖宇饶有趣味地盯着这一大段文字,纸巾竟然会为某件事而激动,而且还是为了薯条…… 陈靖宇想,今天所有人都因为薯条而不愉快,对薯条而言今天绝对不是个好日子。

陈靖宇快快在网上做了简单的搜查,回复纸巾:“据说,从前在严酷的冬天里,穷人们必须从最有限的资源,做出最简单而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结果发明了薯条。”

纸巾的回复很快:“关于薯条的来源说法实在太多,其实已经不可考了。无论当初的出发点有多纯粹,薯条早已经在所有意义上脱离了它的根源,毕竟是在工业革命浪潮下才迅速推广起来的。”

陈靖宇把剩余的茶喝完:“你很了解薯条嘛。”

“对讨厌的东西,更要去彻底了解它。”

“你的性格确实如此。”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了解你了吧!”

“去死啦。”

当晚,陈靖宇没有吃薯条,下厨煮了面,加上鸡蛋和冰箱里找到的一些蔬菜、萝卜。不可思议地吃了很健康的一餐。

晚餐过后,陈靖宇忽然被莫名的无力感袭击,简直毫无预兆,让陈靖宇措手不及。心忽然跳得很急促,做多少深呼吸都无法使之慢下来。整个人骤然沉入了黑暗的地洞,一路往下坠,抓不到任何东西,也无法像爱丽丝那样跌入深洞时还能练习屈膝行礼。

陈靖宇无力地想,幸好明天是星期天,不必工作。他的耳边仿佛响起老板的声音:“你时不时这个样子,我怎么把工作交给你?麻烦,令人头痛。去放个假吧。但是放假就不能付你工钱哦。明白吗?”

陈靖宇明白。

陈靖宇拿出了半瓶红酒,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喝酒。城市的灯火照明,却无法让人心安。远处的车子在路上奔驰,单调地前往它们各自的目的地。陈靖宇喝干了那半瓶红酒后,拿出了威士忌,醉醺醺地回到客厅,喝了起来。

陈靖宇仿佛站在一条倾斜的道路,身边的一切都在顺着引力咕噜噜地滑下去。过去一年总是如此,每一次地表骤然倾斜时,陈靖宇都束手无策,被巨大的无力感笼罩。陈靖宇此刻还能够勉强站着,但他担心自己迟早也会顺着引力随着一切咕噜噜噜噜地滑下去。

那只是迟早的事—— 一尾鱼悄悄浮出水面,盯着陈靖宇,什么也没说。

陈靖宇在沙发上醉倒,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做了许多纷乱无比的梦,也许梦见了薯条、也许梦见了颜乐、或是李老师、或是纸巾……

他却清楚知道自己梦见一个湖。梦里的湖幽静安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湖面泛着奇异的光泽。陈靖宇心里涌起了想潜入湖底的强烈欲望。他慢慢走过草地,到了湖边,正要往前跳,却因为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长毛象将他一把卷起来抛向高高的天空中而惊吓醒来。

三、灵给宇的书信之一[3]

亲爱的宇:

你好吗?

这是无法寄到你那里去的信。

在一起十二年。认识四年,拍拖六年,结婚两年。

最后还是必须离开你。

这个决定超出了我的掌控能力。这样说很不负责任,但我只能够实话实说。确实如此。束手无策。

离开你,也是离开我自己。和你在一起,那么长的岁月里,我的一部份也在你那里。

我也无可避免地把你的一部份带走。我不想的,真的对不起。

带走的那一部份的你也许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消失褪色吧。这种事也很难说。你的存在感向来很强很鲜明。

我知道我给你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我也知道你会没事。说起来自相矛盾,但仔细想想,这世界不就是自相矛盾的吗。有了白天非要有夜晚。有兔子还非得有吃兔子的狼。

我受伤了。不知道你相信吗。我能不能好起来?

我终于到了I城。

陌生的城市。

初次到访所以有很多事需要办。非常忙碌,占据了我大部份的时间,一转眼常常就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时间这种东西是相对的。只要愿意的话,我们应该有办法脱离时间的规则。对不起,语无伦次。

离开你像是上个星期刚刚发生的事。虽然这几个月的事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脑海里,但是—— 不知道怎么说得更清楚。不说了,你明白的。

总之,写了这么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根本也是自相矛盾的行为。

我不过是在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罢了。

希望你好。真心希望。

也祝你生日快乐。

四、隔天的新闻没有任何相关的报道[4]

四个月前,陈靖宇和中学同学们有了多年来的第一次聚会。那次的聚会地点在李老师的丧礼处。

陈靖宇这么多年来只和纸巾保持联络,李老师去世的消息,是纸巾通知他的。李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性格温和,爱和学生们开玩笑,和学生们的感情很要好。

李老师的记性很好,执教那么多年,还记得住学生们的名字和模样。陈靖宇大学毕业前曾经在街上和李老师碰过一次面,当时还是李老师主动上前和陈靖宇相认,令他惊讶。陈靖宇在班上属于安静、毫不起眼的学生,李老师的记忆力让他佩服万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老师。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在李老师的丧礼上,陈靖宇双手握着香,盯着灵堂供奉桌上的照片,心里一阵绞痛。难以想象李老师竟然就这样悄然无息地从地球表面上静静消失了。

“当不可能的变为可能,我们也不能够躲进牛角尖坐着不出来啊,那不是最好的办法。”—— 纸巾当时那么说道。纸巾的华文不好,但往往会说出一些奇怪的、充满诗意的话,反而能够触动人心。

陈靖宇、纸巾、以及出席的中学朋友们坐在一桌—— 一起喝饮料,一起剥花生,互述这些年来各自的人生…… 大家的面貌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彼此的生命轨迹也都大同小异。于是大家有了共同的话题,互相交换名片,也交换各自工作岗位的相关情报。

然后话题慢慢转移到当年读书的时候,大家的情绪亢奋了,提起当年惹人发笑的事件,努力记起每一个细节,乐得呵呵呵地笑。有时有人记得的情节和对方说的不一样,但在那样的情绪下大家都愿意放弃追求真相,只求能够一起笑,共同沉浸在此时为彼时重塑的回忆里。

陈靖宇也有回忆,但是他没有分享。那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往事。例如那一次,他帮李老师把整叠的作业本子搬到教师办公室去,碰到了另一班的科学老师。科学老师无不羡慕地望着陈靖宇,翘起拇指赞道:“真好,还会帮老师搬本子喔。你肯定是A班的同学吧?”

恰好李老师也到办公室了,对科学老师说:“我的学生。”

科学老师的脸色瞬间改变。她以一副恶心的神情望着陈靖宇,俨然像是盯着碗里沙拉上一只缓缓爬行的鼻涕虫。

陈靖宇手足无措,把作业本子放在李老师的桌上,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忘了观察李老师的表情。

“他是我的学生。”李老师轻轻地说。

“嗯。”科学老师拿起咖啡啜了一口,继续改卷子,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那一声“嗯”也不像是回应,更像是科学老师恰好清了清喉咙般。

陈靖宇于是像鼻涕虫那样离开了办公室。

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

陈靖宇中学生涯都在许多这样的小事中度过。小事如尘,尘埃掉进眼里最多只是让人不舒服,但沙尘暴却可以埋葬一整座城市。

陈靖宇望着李老师的灵柩,照片里她慈祥温和的笑容依旧。陈靖宇脑袋一片空白,老同学们说的话犹如耳边风。他只是反复问道:李老师为什么选择自杀?

纸巾说李老师是因为忧郁症而自杀的。但陈靖宇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答案。李老师的死因隐藏在忧郁症的背后,在一个很深很远的所在,而陈靖宇希望能够看到它。但当陈靖宇见到了李老师的家人们,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他们的眼神像是蒙上了雾的玻璃窗,无法透视,过于冷静的表情让他非常震撼。

原来死亡是会把人掏空的。

陈靖宇明白:他们的世界也在李老师自杀之后严重倾斜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纷纷往斜坡滚了下去。他们和陈靖宇隔着一大片湖水,无论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无法越过那湖面,无法传达到他们的所在。

时间究竟会不会让世界再次回到平衡状态呢?

陈靖宇还是有太多的问题:这些年来李老师做了些什么?她至今未婚,但是有伴侣吗?她经历了什么,让她终于接受死亡的召唤,放弃了活着这回事?死亡的引力如何终于强过活着的动力?她有留下遗书或是遗言吗?跳楼前,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现在如何?

李老师现在如何?

陈靖宇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李老师自杀当天的具体事件。

李老师清晨从组屋单位跳楼。不少人听到窗外“碰”的一声,像是有谁从高处丢下了花盆或竹竿。已经过了上学时间,所以应该没有小孩见到李老师跳楼,救护车马上把李老师送走,警务人员很快就在现场拍照、向组屋的住户们问话。到了午后,所有血迹已经清洗干净,她坠地的所在除了比周围更显干净之外,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异样。傍晚,人们下班回来,孩子们放学后依旧在游乐场快乐玩耍,组屋区饭菜香四溢,一切恢复正常。隔天的新闻没有任何相关的报道。

在李老师的丧礼处,陈靖宇觉得自己已经和同学们隔着一道宽宽的湖水。他在此岸遥望对岸的火光,见到人影憧憧,却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与意图。他讨厌这种被孤立的感觉,他想用一切方法到对岸去。

但所谓湖水,就是一条禁止任何人越过的存在。

五、找镜头角度的本领很好,没有把你拍进去[5]

陈靖宇惊醒过来时,闹钟显示十点二十四分,他睡了很久,头还有点痛。

星期天的早上,他慢吞吞地梳洗,为自己泡了咖啡,在咖啡香中吃着面包,然后带着三分饱的感觉,开始做起伸展运动。

他闭起眼睛,尽量感觉每一条肌肉的伸展。睡了一晚,身体各处的肌肉会紧绷,微微作痛,陈靖宇在一个姿势里停留,用深呼吸引导肌肉放松;疼痛感消除后,才慢慢转换到下一个姿势。

整套伸展运动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却足以让陈靖宇大汗淋漓。气血一通,整个人也仿佛焕然一新。他把剩余的面包吃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回到房里换上干净衣服。

他忽然瞥见房间书桌上有一张纸,纸上有几行字。陈靖宇仔细看,竟是一首诗。

刺青  在她的后颈

烙印成不可复得的

昨日

夜晚  她束起长发

刺青就腾飞起来

陈靖宇看得明白。不是他的字迹。

他想不起有谁给他留下了这一首诗,甚至对这张纸也毫无印象。

陈靖宇拾起纸,躺在床上痴痴地发呆。纷至沓来的问题太多,例如桌上怎么没有笔?要不要检验一下纸上有谁的指纹?指纹的形状像不像树的年轮?树木变成纸算不算轮回?诗人留下诗句算不算永生?忘记诗句是否等于诗从未存在过?

身边的手机响起,打乱了陈靖宇的思绪。是纸巾传来简讯。

“今天感觉怎样?”

“没有走进湖底。”

纸巾传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陈靖宇传回一个跳舞的人儿的符号,虽然他根本不会跳舞。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不是因为昨晚酒精的关系。

纸巾打字:“关于薯条,有了发现。”

陈靖宇等待纸巾继续打字。

“十九世纪中,在英国,薯条一定是配炸鱼的。”

“嗯。Fish and chips,有道理。”

“知道为什么当时是炸鱼,不是烤鱼、清蒸鱼、或是其他煮法?”

“是因为缺乏想象力吗?”

“因为用动物脂肪炸的鱼,会比其他煮法做出的鱼,显得更大啊。”

“是,没错,的确是这样。”

“常识啊。”

“是的。”

“你不会煮菜哦?”

“是啦,想起来了啦。”

“本来在英国,非沿海地带的平民百姓也很难吃到新鲜的鱼。但是蒸汽火车的出现让鱼的价格几乎马上便宜下来。炸鱼薯条很快成了工人阶级最受欢迎的廉价美食。”

“没想到啊。”陈靖宇忽然想起了颜乐右肩上的胎记。

“所以Fish and Chips、蒸汽火车、以及一个个建起的工厂,都一起变成了当时英国工业发展浪潮的符号。”

“人性贪婪欲望的象征。”

“没错。”

“但人性欲望又有什么错了。”

“贪婪的欲望,以薯条形式出现在眼前,就引不起任何食欲了。”

“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说薯条有多讨人厌吗?”

“也是希望帮你戒掉薯条啊。”

“谢谢。”

“不要再吃薯条了啦。”

“知道啦。”

“其实,说了那么多……”

纸巾忽然不打字了。又在用手搓脸颊了吧。

然后纸巾的话终于出现:“马铃薯被那样子处理对待以后,剩下的只是空虚的概念,喂养你肚子抱的幻觉,让你心甘情愿地去维持、并勇敢捍卫这个世界现有的体制—— 以人类进步发展为幌子,实则鼓吹贪婪欲望的体制。”

陈靖宇简单回了一个“嗯”。

“这就是薯条的阴谋。”

“薯条的阴谋。”陈靖宇一字一字打出来。

“薯条的阴谋古来有之,从洪荒时候开始,只不过在工业革命浪潮成熟成形罢了。世界上有很多集团都在操控玩弄人类的欲望。他们都是从现有体制中获利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都是被薯条占据身体和头脑的人们,在他们当中,有的是心甘情愿地在奉行着薯条的阴谋;有的是在多巴胺冲脑的情况下懵懵懂懂地推动着薯条的阴谋。”

“怎么会有这样的发现?”

“我昨晚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做功课。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被薯条占据身体脑袋的人也都没有在隐瞒或隐藏。”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没怎么办。还能够怎样?薯条的阴谋都已经势如破竹地在进行着了。”纸巾的回复让人失望。

“也对。”

“要学习海豚了。”

“海豚?”

“当大量的生物都拼命进化往陆地爬去,唯独海豚以超凡的智慧,让双脚退化,回到深海里。”

“是真的吗?”

“以为是退步,其实是进化了。避开了丑恶的事,没有被薯条侵袭。”

陈靖宇想了一想,回复简讯:“没有避开。”

“什么?”

“避不开。薯条的阴谋鼓吹着人类的贪婪欲望,人类大规模猎杀海豚……”

“哎!跟你聊天真开心!”纸巾传来“愤怒”的表情符号。

两人的“谈论”到此而止。陈靖宇盯着窗外的蓝天,想着薯条和海豚的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星期天的下午特别适合发呆。

手机又响了起来,显示的号码是颜乐的电话。陈靖宇忙不迭地划开手机。

“哈咯。”颜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哈咯。”陈靖宇也回复道。脑袋好像又开始宕机了。

“吃午饭了吗?”

“还没。你呢?”

“我吃了。”

“嗯。嗯。我想说,真有点不好意思,我竟然没有关心你到底喜不喜欢吃薯条。”

“薯条?不重要啦。”颜乐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在面簿看到有人分享你的照片,想问问你。”

“我今天还没查面簿呢。”陈靖宇说。“是什么照片?”

“面簿的记忆功能上传了一张六年前的照片。你在外岛拍的照,背景是废弃掉的矿湖,湖面是暗紫色的。记得那个矿湖吗?”

“记得。好久没回去了。”

“是吗?应该再回去的。我想说,你的那张照片里头有我呢。”

“啊?”陈靖宇除了“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袋已经成功退化成阿米巴的头脑了。

“是啊。我竟然在你照片的背景。面簿的面部识别功能也确认出来了,真的是我。我当时和大学朋友们一起到那里去玩。我们那天也拍了照,我找到我那时拍的照片,很可惜里头没有你。我那帮朋友们找角度的本领很好,没有把你拍进去。”

“啊。”

“那么巧,原来我们当时已经擦肩而过了。”

“是啊。太巧了。”

“好妙啊。”

“是的。没错。嗯,你说的对。”陈靖宇支支吾吾,开始不确定颜乐哪一句话说的对。

“我想……”

“怎么?”

颜乐叹了一口气:“你看看照片吧,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会去看。你今天需要上班吗?”

“还是必须回办公室,在明天之前先完成一些准备工作。”

“下次约你吃饭,好吗?”

“下次吧。”

“不吃薯条。”

“不吃薯条。”

然后两人挂了电话。

纷至沓来的画面在他的脑中挥霍不去:纸巾如何搓着脸颊、李老师的笑容凝固成永恒、一个个没入云端的工厂烟囱;倾斜的地面、暗紫色的外岛矿湖、莫名的面簿记忆功能、一条条跳跃出海面的海豚……

胎记在腾飞。

这两天,所有古怪的事物都相约好齐聚一堂。陈靖宇仿佛回到了中学时期,盯着考卷,考卷上每个字明明都识得,却怎么都看不懂。吐泡泡的鱼默默地吐着颇富哲理的泡泡。

陈靖宇望着窗外的云朵,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觉得头正在隐隐作痛。

无论如何,他已无法继续再发呆下去了。在今天结束以前,他必须完成一件事,否则天晓得有多少莫名其妙的事会陆续找上门来。

六、灵给宇的书信之二[6]

亲爱的宇:

你好吗?

每次写信,开头都这么问。

这几个月没怎么想到你。

是刻意的。一想你,心情就不好。所以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

世界仍在运行。不管有没有我们,世界都会继续运行。所以我必须跟着世界的节奏走。

我在这里做了很多事,看了很多东西。努力呼吸来着。当初到访时,一切都新鲜,连空气都不一样。

现在习惯了,感觉就没有那么敏锐了—— 颜色没那么鲜艳,味道没那么清晰……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已经忘了你的味道,你的面貌也不太清晰了。

在街上走着,我会留意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看起来都那么若无其事,那么正常。但我现在终于知道:所有人都带着生存的挣扎,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努力地走着。所谓活着这回事还真是有点吊诡。

你还住在我们的房子吗?

我书桌最下排的小抽屉里,有一本笔记簿。我刻意留下,不想带在身边。里面都是我从前购物后做的记录。要丢掉的话可以丢掉。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不亲手去做。

我住的这座城市有着许多美丽的人事物,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喜欢在工作之后到酒吧去,听陌生人分享这座城市的所有故事—— 从前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各种故事。

每次我都会想,你若在的话,一定会喜欢。

这座城市也有它肮脏、不安全、恶心的一面,也会发生很多混账事情,让人忍不住想拉头发的事。

但是这座城市竟然以它的不完美,教会我如何去爱一座城,或一个人。

很希望你以后也能够来一趟。

祝好

七、它伤痕累累 [7]

陈靖宇出门,随便走进了一家快餐店解决午餐。

他吃着薯条,细细咀嚼,体会薯条的滋味。没错,薯条本身没有什么味道,吃在嘴里的确只有油和盐的滋味。严格来说,薯条只剩下了口感这个东西,但连所谓的口感都非常有限。

陈靖宇心里明白,就算这样,自己的身体的确因为这个仅剩口感、毫无个性、以工业化浪潮作为代表的薯条,而快乐地制造多巴胺。人就是那么脆弱的动物。只要能够影响人的脑袋,就能够轻而易举地主宰世界。

这一餐将会是他与薯条的最后诀别。是不是真的从此以后就能戒掉薯条,顺利进化,回到海洋呢?陈靖宇真的没有把握。

开始餐餐都吃薯条,始于四个月前,参加李老师的丧礼之后—— 陈靖宇忽然很确定,那晚从李老师的丧礼回家时,他在家附近的快餐店买了薯条吃,自此之后天天吃薯条。

多年不见的李老师忽然结束自己的生命,自那时起陈靖宇的世界也开始危险地倾斜。也许陈靖宇的世界一角本来就累积了太多的东西,李老师的死是最后一块石子,终于让整个世界失衡。

而薯条以一成不变的形状和口味变得很像船锚之类的存在,在整个世界岌岌可危时,让陈靖宇抓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

陈靖宇吃完后走出快餐店,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他用手机查询地图,确定了路线,踏上了前往码头的路程。

一路无话。天气晴朗得很过份,很适合什么浪漫电影的喜剧情节。到了码头,陈靖宇随着一群嘻嘻哈哈大笑大闹的年轻人们一起等船。年轻人的活力让他羡慕,但若要他再回到那个青涩时代,他也不愿意。

好不容易等到了船,十几个人一起坐上小船。小船轰隆隆发出刺耳的引擎声驶过海面。年轻人们哈哈哈哈大笑着,一起高歌欢唱,对着大力吹来的海风尖叫,伸出手去触碰海浪。陈靖宇的神经正在受着极为残酷的考验,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自己当年是不是也让很多成年人难受得不得了?就算是这样,应该也没办法吧?所谓年轻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李老师当年似乎从来没有露出对年轻人不满的表情,至少陈靖宇从来没有看过。年轻人虽然入世未深,可是成人是否真心对待,他们却感受得到。李老师是对学生付出真心的老师。

陈靖宇的那一班属于被学校遗弃的班级。上课时,一半的同学们不管怎么努力都会彻底败给周公。另一半的学生们稍微有点本事,上课时个个形如槁木,养成了睁眼神游太虚的本领。老师们对他们绝望,他们当然也认定自己无药可救。

某一次李老师来上课前,纸巾向同学们提出个鬼主意,于是同学们兴致勃勃地把课室的灯都关掉,关上窗口,大家在黑漆漆的课室里躲在桌子底下。李老师从走廊看见昏暗的课室一反常态地安静,仍然气定神闲地开门走进课室。埋伏在门后的纸巾把头藏在夹克里,这时忽然跳出来,摆动双臂发出毫无意义的怪叫声。

李老师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无头人”,呆若木鸡,忽然转身,按下开灯按钮,大声疾呼:“Let there be light!”

课室马上一片灯火通明,所有同学都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见光死的千年僵尸迅速化成灰烬。李老师被逗笑了,纸巾仍在跳来跳去发出怪声,直到李老师用手上的试卷轻轻敲纸巾的头,他才在众人的大笑声中摔倒在地上。

这也是很小很小的小事,陈靖宇禁不住笑了出来。

陈靖宇这一班背负着“烂泥扶不上墙”的标签。对年轻人来说,当身边所有人都把自己当作烂泥,自己也会禁不住认为“嗯,也许我应该真的是烂泥吧”。但是他们那一班的数学成绩最后都考得不错,应该是李老师的用心良苦换来的回报吧。

毕业后,除了纸巾,陈靖宇和所有同学们都失去了联络。也许在潜意识里,大家都不愿再记起种种不开心的待遇。尽管大家最后都顺利毕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勇往直前地生活下去,心上的疤痕却始终是以超越时间性的状态存在的。

平时不去看,就可以正常地过日子;一旦无意触碰到疤痕—— 就算已经事业有成、成家立业—— 仍会立刻被卷入回忆,再一次经历伤痛。

同窗的重逢竟然是在李老师的丧礼,充满了嘲讽意味。同学们开玩笑说,该走的人开开心心地活着,不该走的却提前走了…… 虽然是玩笑话,但陈靖宇看着同窗们的表情,知道这玩笑意味深长。李老师走的时候几岁?连这个都没有问清楚。应该才50岁左右吧?

小船终于到了外岛的码头,还没完全停下,年轻人们就一个个往岸上跳过去,开船的老头子气得破口大骂,陈靖宇于是得以欣赏精彩的串烧粗口秀。他最后一个下船,走远时仍听见老头子在岸上中气十足地畅怀大骂。年轻人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已经接近黄昏了。陈靖宇走在外岛的黄泥路上,偶尔有人骑着脚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树影重重,空气中有叶子、青草、泥土和花香掺杂的气味。陈靖宇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到大自然去了,连植物园也没踏进过。常常以工作和约会作为借口,不知不觉时间就消逝不见了。

不知不觉竟然六年了。外岛通过面簿,以颜乐作为媒介,提醒陈靖宇:六年了。

千里迢迢来到外岛是正确的选择。陈靖宇体会到很久不曾感受的平稳和自在。他时而伸出双臂感受拂过的微风,时而驻足用脚拨弄泥地上美丽的枯叶。夕阳用力洒下最后的阳光,土地上叶影斑驳;陈靖宇静静听着外岛的呼吸。

他从前以为城市是活的,有脉搏有思想。来到这里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生命力”。相比之下,城市不过是一台超大型电脑,而电脑不是活的,再过一千年也不可能是活的。

陈靖宇继续漫步前行,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但时间还很充裕,他没有赶路的必要。他循着黄泥路转了个弯,愕然发现眼前出现一大片荒芜。

那竟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没有树,没有杂草丛生,到处停摆着几架大型的铲泥机,仿若几只毫无想象力的史前大怪物,垂头丧气地栖息。那里都是铲泥机翻出来的土地,留下难看的,深浅不一的车轮纹。

不远处竖立着大牌子,上面写着正在进行的工程项目:此处发展“综合文化自然遗产博物院兼娱乐与休闲中心”,预计五年后建成,可见工程之浩大。

怎么周围没有围上围栏呢?竟然就这样大剌剌地进行工程?估计发展商和政府认为没有什么人会到这里来。但是这样的理由也很荒唐。陈靖宇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薯条的阴谋终于也侵袭了外岛。

陈靖宇踏入被铲泥机挖出的深深的沟渠,跨过层层堆起的黄土,好不容易来到了一架铲泥机旁。铲泥机在阳光下散发出诡异的神采。

他手脚并用爬上铲泥机—— 有点笨手笨脚,但终于还是爬了上去,稳稳坐在驾驶座位上。在那样的高度,的确让人有居高临下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拥有某些能力,能够肆无忌惮地任意破坏。

铲泥机已经铲除掉这座城市的灵魂了。陈靖宇心想,假如这不是专门破坏土地的机器,那有多好。假如这是一架形而上的铲泥机,专门挖出这片土地的故事,滋养人们的灵魂,那该有多好。

当然,他清楚明白,这样的想法一定会让那些被薯条占据身体与脑袋的人们嘲笑。“幼稚。”他们会说。“不切实际的空想。”陈靖宇想起了当年其他老师们给自己标上的各种标签。他这一生都在背负着各种各样的标签。

他望着前方,土地也毫无表情地回望他。

“它伤痕累累。”陈靖宇这么想。

他向来理性,但那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大地伤痕累累。

陈靖宇小声说道:“我无法帮你。我只不过是个小人物。但是我知道你具有强大的力量。从宇宙洪荒到现在你都存在着,应该不会因为我们而死掉吧。我只要求—— 小小要求—— 要求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够继续包容我们的无知,无论我们的暴力是多么地深具破坏性,也请求你能够继续包容。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的包容终于到了底线…… 请你把你的报复,减轻到最低最低。”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连鸟儿们和虫子们都在屏住呼吸聆听,仿佛空气已经凝结。

陈靖宇继续说道:“这是无理,而且过份的请求。但我还是那么请求你。我很无助,也很心虚。”

一点声音都没有。陈靖宇怀着愧疚的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铲泥机上的指示器玻璃镜片猛力地刮,发出很大声很难听的声音。附近无人,应该不会有人听到,陈靖宇倒是觉得可惜。

陈靖宇费劲地把指示器刮得模糊不已,才终于从驾驶座上爬下来。

他已许久不曾做过这种顽童行径,一定是受到刚才那批年轻人们的影响。这样刮花指示器,老实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且只让陈靖宇更加心烦。他用力踢了铲泥机的大轮子几脚,然后带着隐隐作痛的双足,离开了那里。

八、灵给宇的书信之三 [8]

亲爱的宇:

也许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写了那么多的信,都放在我的抽屉里,已变成了一叠厚厚的书信。也许哪天可以找个出版社刊登,那我就是所谓的作家了吧。书信集叫什么名字呢?《灵给宇的书信》好么?谁会买呢?你也许都不会知道这是我写给你的吧。想象这本书在世界各地书店的书架上,各色各样的人经过,偶尔有人拿起来翻翻看,摸了一摸,然后又放回去。

原本不打算寄出去的书信,真有可能会公开吗?还是最终都会通通丢掉、烧掉?这个世界充满了可能性。我会不会回到你的城市?连这一点我都不敢态度坚决地说“会”或“不会”。毕竟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学会了凡事不要抱着太过绝对的态度。

仔细回想,真的不太敢确定,当初究竟是我离你而去,还是你离我而去。也许两者都有也说不定。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在离开彼此而去…… 又也许是什么导致我们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正在离开对方而去——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一道墙就可以让人以为彼此被分开来,尽管他们仍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我已经到了没办法说后悔的年龄了。真期待年纪更大的时候,我还会有什么其他精彩的领悟。

我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跌入谷底的时候虽然很难受,可是也可以这么安慰自己:在谷底了,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形了,也就是说不可能有更糟糕的事了。这么想,心就会好受些。

心是一个需要我们时时去安慰它的小东西啊。和它生活真不容易,一不留神就会被它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昨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坐在公园,学人家喂鸽子。鸽子当然没有什么值得令人敬佩的思想和情感,但是它们的举止间有一种纯和真,可以真正触动人心。看着看着就会想起,过去我自己也曾经拥有过的什么…… 在漫漫人生中,我们遗忘的东西太多了,而被遗忘的那些偏偏才是真正重要的事。吊诡,不是吗?喜欢鸽子了,不喜欢别人吃鸽子肉了。

最后一封信,竟然谈到了鸽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出版社的事再说吧,这一切都会收在抽屉里,希望抽屉不会是小叮当用来做时空旅游的那种抽屉,希望小叮当不会把信都送到你那里去。不想让你看到,至少不是现在。而我们无法为未来做任何保证,所以未来就留给未来。

现在就这样吧。

祝好

九、无法测量自己离矿湖究竟有多远 [9]

陈靖宇到达矿湖的时候,天色已经染成了橘红色。

所谓矿湖,其实是上世纪中期岛上开采矿石活动结束后,留下来的大矿坑。在后来的日子里,大矿坑积满了雨水,变成了如今静谧安详的矿湖。湖面是奇异的暗紫色—— 尽管湖水映出了橙红色的云彩,但陈靖宇依然看出它是暗紫色。非常耐人寻味的矿湖。

陈靖宇盯着湖面良久,此时就算水面浮出了一只尼斯湖水怪之类的怪物,用长长的脖子和他打招呼,他也许都不会觉得奇怪。当然,对真正的尼斯湖水怪来说,这矿湖肯定太小了,这么小的湖,只能供它不停地原地打转吧。陈靖宇悄悄祈求尼斯湖水怪永远不需要住进这暗紫色矿湖。

矿湖四周的石坡很陡悄,峭壁上长满了绿意盎然的树丛和草丛,只有白鹭才能够飞到峭壁上的树上落脚。矿湖周围围着栏杆,没人敢爬过栏杆走近矿湖,因为杂草丛生,根本看不出哪里是悬崖边缘,不小心失足,身体与峭壁上凸出的石块狠狠相撞,说不定还没坠入湖里就被撞死了。附近也有两个指示牌,写上鲜红的字眼:“危险,请避开”。文字精简,快人快语。

陈靖宇倚在栏杆上望着湖面。偶尔有鸟飞过,消失在对岸的树丛中。没有虫鸣声,真奇怪。映上彩霞的暗紫色湖面怀着满满的心事,风吹过时都没有涟漪。

然后黄昏迅速地流逝,四周很快被夜幕笼罩。陈靖宇仍然站在栏杆前,矿湖也披上了暗黑色的纱布,但是仔细看的话,仍看得见紫色的奇怪光辉透过夜色隐隐流露出来,让陈靖宇看得痴了。

他从来没有在岛上待得那么迟。天黑之前,他要不已经乘船回到城市,要不已经在岛上的海鲜餐馆大快朵颐了。但是陈靖宇并不感觉饿。是谁规定一天一定要吃三餐,而且要在固定的时间进食呢?动物界根本没有一天三餐的规律啊。陈靖宇大老远来到了这里,实在不想那么快就离开。

他很确定,是什么不知名的召唤把他引来,所以他必须留下,直到那类似启示般的东西出现。贸贸然离开的话,他将会一无所得。也不能选择另一天回来—— 错失了就永远错失,陈靖宇这一生都在错失各种各样的人事物,他最明白,悄然沉入湖底的东西是不会随随便便就浮上来的。直觉告诉他:必须继续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而他也不介意等待。外岛的夜空没有光害,他看到了在城市里根本看不见的漫天星光。陈靖宇坐在草地上,依偎着栏杆,斜眼看得见暗紫色矿湖,抬头看得见星空。清风拂面,许久不曾有过的安详。他望着腕表,已经十一点了。

十一点了?陈靖宇的胸口好像受到重重的一锤。小船几点停止服务?

陈靖宇完全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也许在这里自己对时间感受遭到了严重影响。小船倘若已经停止服务,他今晚就要露宿在外岛上了。现在快步走到码头也需要一个钟头左右,况且摸黑行走也应该不安全吧?

陈靖宇忽然发现四周实在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空气黏稠得很,身上的毛孔都在淌汗,全身粘腻腻的。他深呼吸,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是因为莫名的感应被召唤到暗紫色矿湖,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那满天星空,还有矿湖的奇异景色。陈靖宇掏出手机,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让他稍微安下心来,但手机收不到讯息,无法启动网络,也无法拨电给任何人。陈靖宇离开矿湖,走到大路上,手机仍然接收不到任何通讯服务。

当所有人离开了外岛,他仍留在那里。他根本不属于外岛,他是以入侵者的身份留下来的。这其中似乎有某种类似犯罪的意味,虽然从来没有什么规定限制人们必须在夜晚离开外岛。陈靖宇开始担心明天上班会不会迟到。今晚不能回家,明早赶第一趟船离开,上班一定会很累的。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够接受事实了。陈靖宇回去站在栏杆前望着隐隐发出神秘紫光的矿湖。彼岸的峭壁和树影剩下轮廓,漆黑如画。

这将是个漫长的夜晚。

他又坐下,靠着栏杆,试图睡觉。他在黑暗中感受四周的氛围,睡意离他很远。

他放弃感受时间的流逝。暗紫色矿湖自有它时间流逝的方法,陈靖宇觉得没有必要执着自己熟悉的时间观念。所以当他忽然被成群的蚊子袭击,跳起来全身上下抓挠时,他只知道星光依旧,却不知道已经几点了。

大批的蚊子集体出现,毫无预兆,放肆叮咬他的每一寸肌肉,隔着衣物吸着他身上的血液。夜晚的矿湖从来没人,陈靖宇的出现对蚊子而言简直是送上门的鲜肉,陈靖宇却不明白蚊子是用什么方式一起约好出现,太不可思议了。他双手乱扫,跳上跳下,蚊子的嗡嗡声仍不绝于耳,令他几近疯狂。究竟有多少蚊子?

有蚊子飞进了他的左耳,他用手猛拍耳朵,耳朵“轰”的一声几乎失去了听觉。他一失衡,身体猛然撞上了栏杆。陈靖宇整个人跌过了栏杆,掉进了栏杆的另一边。

他匆匆爬起来,想要跨过栏杆回去,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蚊子。

蚊子刚刚还在疯狂地袭击他,现在却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走了,毫无踪影。陈靖宇抓着身上到处肿起来的小包,不小心抓破了几处皮肤。血液渗出来,汗水沾到伤口时微微刺痛。

他忍着不再瘙痒,环顾四周。他站在草丛里,眼前就是被夜幕盖上的暗紫色矿湖,一览无遗。他忽然觉得周围气氛很不一样,尽管湖仍然是湖,星空仍然是星空,矿山仍是矿山…… 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是心里明显知道,这里已是不一样的一处所在。陈靖宇回头看栏杆的另一边,似乎以栏杆为界限,栏杆外的景物竟然朦胧不清。

这是一个连蚊子都进不来的世界—— 想到这里他觉得处处透着不可解的诡异。

他不敢乱走动,失足跌下矿山可不是好玩的事。他无法测量自己离矿湖究竟有多远,太暗了,说不定多踏一步就会踩空跌下去。陈靖宇在原地坐下,尽管处处透着危险,他还是必须留下来。一来他真的不想回去,整个晚上让蚊子尽情吸干他的血;另一方面,直觉告诉他,他必须留在这里,而且在这里他更靠近矿湖。

他努力深呼吸,让头脑保持清醒。夜晚的空气温热潮湿,他透过高高长长的草丛望出去…… 尼斯湖水怪会不会从湖面浮上来和他打招呼?

他感觉天色渐渐变得越来越暗。

越来越暗?暴风雨要来袭了吗?

他抬起头来,星星们渐渐失去亮度,像是有人把电脑屏幕渐渐调暗似的。他伸出双掌,在眼前缓缓摆动,已经越来越难看见自己的手掌了。

不是暴风雨。陈靖宇猛然惊觉:他正慢慢失去视力。

陈靖宇无助地抬头,星空已依稀。最后一点星光映在他的眼里,然后一切终于变成了一片黑暗。

陈靖宇瞎了。

那是真正的黑暗,是陈靖宇从来不认识的黑暗。他试图让急促的呼吸慢下来,他猛力挥动双掌,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靖宇不由自主地发抖,身体似乎已不是自己的,全然无法控制,只能无助地退到意识的一角,心脏激烈地捶打胸椎,他忍不住大叫,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自己的,凄厉而且带有哭声,像什么受伤动物的哀嚎,他叫着,不断喊着,只能喊着,如果停止叫喊,他会立刻崩溃——

有人!

有什么人自他的后面走来,停在他身后。他不停地嘶喊,转过身来,双手毫无意义地摆动,想要抓住那陌生人。

“对不起,稍微忍受一下。我离开之后,你就会恢复视力。别担心,没事的。”

这是一把熟悉的声音,清楚地透过陈靖宇的呐喊,传到陈靖宇的心里去。陈靖宇于是有了停止喊叫的力气。用力过度,他的喉咙在发痛。他不住地喘气,张大了嘴,想好好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把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他的身体这次是因为难以置信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那把声音又说:“别担心,没事的。”

那温柔的语气、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力量,而且马上把陈靖宇卷入少年时期的中学时代。

陈靖宇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力气,缓缓说道:“李老师,你好。”

十、能够好好呼吸已属万幸 [10]

手指头发冷,冷得不像是属于自己的。

“纸巾说,你掉进湖里了。”

“是可以那么说。那当然也不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

“我难以说准。”

“六年前和你相遇,没有感觉到你…… 感觉不到……”

“谢谢你的关心。” 沉默。“你向来是个敏感而且细心的学生。”

“只有你这么说。当年只有你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你们还是给了我很多麻烦喔。”

“现在想想,的确很抱歉。”

“嗯。没关系。我记得你们是很可爱的孩子们。”

“很多问题…… 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明白。”

“为什么——”

“这已经不重要了,对吗?”

“我还是想尝试明白。”

“所以你才来这里?”

“没错。”

“真没想到,竟然让你找到了这里。”

“不是你召唤我来的吗?”

“这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

“我必须这么做。”

“我明白。”

“我不明白—— 老师。为什么?”

“我必须这么做。而且没有人应该为此责怪自己。我向我的家人解释了,也向校方解释了。希望他们能明白—— 虽然很难,可是还是请他们必须努力。”

“他们本来没有必要努力。你没有必要让他们承受这一切。”

冷。刺骨的,不寻常的冷。

“老师,我觉得你错了。错得很厉害。错得很不可理喻。”

四周依然是浓稠的漆黑。

“你说的对。我错了,错得很彻底,而且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

“我没帮助你,我也有错。如果我——”

“——会发生的始终会发生。”

“你是有重量的,你知道吗?虽然很久没有看到你,可是一知道你是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我确实可以感觉到你的重量骤然离开这个世界,整个地表因为你的离去而严重失衡,我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是不断地往下跌。”

“本来应该稳固无比的大地竟然会在脚下摇摆裂开…… 对没有经历过地震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象。”

“……的确。”

“我长久生活在随时有大地震的世界里,一生都得处在戒备状态。每次地震发生,我只能够努力呼吸,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能够好好呼吸已属万幸。这是谁也无法预测得了的地震,既不能够做准备,也不能够避免。而我根本无法离开,到另一个没有地震的国度去…… 在没有发生地震的日子里,我觉得很庆幸,很开心。但我总是无法真正尽情地去体验那份快乐,因为我永远都在担心地震会不会在下一刻忽然来袭。每次都祈祷:拜托,拜托,请地震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有时候祈求应验了,有时就没那么幸运。”

无风。

“这是自然灾害,无法怪谁,只好长期与之抗衡。我对自己承诺,我会尽一切力量,用尽最后一滴精力,与之对抗。虽然是相当无奈地去进行这回事,但还是很有毅力地去执行。这完全是生命的决斗,和上战场是一样的。我活多久,这场战斗就会持续多久。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家人们知道我的情况,也用尽一切方法帮我。我当然很感激。但是地震来袭时,他们也是一筹莫展,因为这始终是我一个人的抗争。不能假手于人,不能说‘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停战一天吧’。天灾不会选日子,每次来袭也都会尽一切力量席卷而来,我也必须卯足了劲去与之抗衡。”

“无法借力量。”

“可以的。也有累积所谓的作战经验,也可以用药物控制,所以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但是,在大自然面前,人始终是太过渺小的存在。借来的力量很让人心安,可是在地震面前又显得毫无意义。我无法说得清楚。”

“你已经尽力了。”

“有时会想,为什么造物者会造出这么可怕的灾难?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启示吧?是不是想让我变得更强呢?还是通过这个在告诉我生命的终极意义?我找了很久。”

“……你找到了吗?”

“很遗憾,好像什么都没有找到。”

“什么都没有?”

“也许人的智力有限,也许我本来就不太聪明。教你们数学我绰绰有余,但是对这种事我偏偏像是个幼稚园学生那样子。我只能说,我确实用尽了最后一份力量,去和地震相处。在所有可能的意义上我都不算是赢了。但我也不认为我输了。”

“我也不认为你输了。”

“这种事不容易判断。”

“的确。”

“也许教数学让我心安。因为数学公式不会出现无法掌握的答案。”

“我的数学不好,每次都得麻烦你留下来帮我补习。”

“那是我很快乐的时候。”

“你…… 你好吗?”

四周的温度渐渐回温。

“……我也难以说准。”

“……也是。”

“……可是,我很高兴很高兴能够和你谈话。”

“我也是,李老师,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也很高兴能够和你说声再见。”

“我也是。再见,李老师。”

“这样也是很美的。”

十一、这样也是很美的 [11]

陈靖宇的视力渐渐恢复时,他先是隐隐见到了无法辨明的一团颜色。颜色慢慢鲜明起来,眼前事物的轮廓也缓缓出现,视觉可以聚焦,细节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他仍然在矿湖边。漫天的星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已是清晨,暗紫色矿湖的水面被朝阳染红,微风拂过时水面会有涟漪,周围有虫鸣,空气有一丝暖意。翠绿的树丛点缀着矿山的峭壁,远处几只白鹭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遂在绿丛中静止,陷入思绪。天上无云,早晨的薄雾笼罩在四周,陈靖宇的头发上沾有雾水,目及所见的草叶上也沾有点点露珠。眼前景色疑幻似真,而远处城市的人们已起床为他们繁忙的一天做准备。

陈靖宇开始哭。静静地哭,他的身体轻轻抽搐,不断地流泪,心里不断淌血。他已许久不曾这样尽情地哭泣,仿佛要流干体内所有液体那般失控地放纵情绪。泪水与鼻涕滴进草丛,渗进泥土,不久将会注入那暗紫色矿湖里。

暗紫色湖水包容着一切意义上的泪水,湖面依然平静安详。

良久良久以后,陈靖宇的情绪才开始慢慢平复。他把眼泪和鼻涕擦干,身体此时无比虚脱,似乎需要做长久长久的休息才能复元。今天不能上班了,接下来很久很久都不能上班—— 身体需要康复,这比任何事情更加重要。

这个世界有它自身的想法,而成千上万的人们都可以依着它的规则继续生活。但对陈靖宇而言,那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重要了。

那已经根本不再重要了。

身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陈靖宇拿起一看,手机竟然又能够接通到外面的世界了。屏幕上显示一组不明号码。陈靖宇划开手机,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声音很熟悉,也很遥远。是从前,像远古时代那么久以前的日子里常常听到的声音。

“喂。”

“你好吗?”

陈靖宇说道:“……你好吗?”

手机另一边沉默下来。陈靖宇耐心等着。

“我昨晚梦见你,在梦里你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危险…… 弄得我今天都心神不宁,现在下班了,就打过来看看……”

“噢。”陈靖宇道。

“说是做梦,但又实在太真实。你没事吧?”

“我…… 我这里有水,有草…… 太阳刚刚升起来,我…… 我在这……”

两人陷入了沉默。

陈靖宇说道:“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电话那一端传来了话语:“嗯…… 听到你的声音,我也放心了……”

“祝你…… 愉快。”

“嗯…… 拜拜。”

“拜拜。”

陈靖宇放下手机,用手撑起身子吃力站起,全身的肌肉一起痛起来,他花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能够站好。连站着都困难。他现在不是很有力,全身轻飘飘的,但此刻他在用双脚站着。

站着很好。

他抬头遥望矿湖。晨光照映在湖面上,湖光点点,恍若精灵在水面上急速地舞动跳跃、忽隐忽现、此起彼伏、在他眼中留下无数的幻影。全世界的灵魂在湖面上跳起安静的舞。不多做要求了,他想。然后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白鹭的身影点缀着矿山峭壁上的绿荫,矿湖以其不知名的深度与他遥遥相望。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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