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里的迷城
- 梁海彬 | hB

- Oct 2,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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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有人跑来向我问路。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爱向我问路,确切原因不清楚,但我想很大原因也许是因为我在街上根本不低头看手机吧。将心比心—— 我若要问路的话,自然会问那些能够意识到我的存在的人啊。
我像个庞大的月球星体吸引潮汐般地引来所有的问路人,每次问路的情形也很典型:我在一片静静低着头的人海中,发觉有人慢慢向我靠拢。我于是转头,那人于是松了口气,微笑向我问话。
“麻烦你,请问某某地方怎么去啊?”操的是异地的口音。
“往前走,逆车流而行,然后在某某学校前右转,直走,经过那个游泳池就到了。”
“谢谢!谢谢!”问的人往往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对于自己是本城人这一事实,我也时常毫无掩饰地表露我的自豪。我曾经为几本旅游杂志写过本城旅游专辑,也在为数不少的旅游网站上给本城写过旅游介绍呢,算是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的普通人吧。从前念书时,我还曾认真考虑过要当一名导游—— 不但可以为游客好好介绍本城,而且还有钱赚。他们爱听也好,不爱听就合眼睡觉,总之我有得说,多好啊。
但我始终不喜欢被人问路,因为“问路”纯粹是功能性的。你只能给问路人指引方向,却不能告诉他:“喔,那个游泳池嘛,我小时候常常和父母一起去的。每次游完泳,就会在泳池的食堂里包着毛巾吃热腾腾的炸鸡翅膀呢。”对方听了大概会对我翻白眼吧。
再说,本城不算是大城市,游客在本城待的时间也往往不会太久。对游客们和本城人来说,目的地是他们唯一想要到达的终点。
Ψ
那晚就有个本城女子来问路——本城人向我问路的情形很罕见。更罕见的是,无论我如何指点,她就是没把握能够到达目的地。我甚至还在纸巾上给她画路线让她按图索骥呢。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呢。
“沿着这排街灯往前走,在某公园的对面左转,然后在图书馆前右转,直走,大约两个巴士站的距离就到了。”
“图书馆?”女人一脸迷惑。“某公园?”
“是啊,你小时候没去过吗,那个公园啊,里面有棵长相奇怪的大树,我们好多人小时候都去过的。”
女人一脸歉意道:“我真的不知道。”
说得我开始尴尬。我们明明看来年龄相近。
我问道:“你是本城人吗?”
“道道地地的本城人啊。”女人回答道。现在轮到她尴尬了。
这般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我只好干脆替她叫辆德士,但我对那德士司机也需费些唇舌才能让他明白应该怎样到达目的地。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我当时倒不太在意;但后来我发现竟然有越来越多的本城人来向我问路。再后来,只要是本城人来问路,我们就一定会陷入激烈无比的争辩。
“不是啊。”他们会说。“经过大操场?那里哪里有什么大操场。”
“有。”我笃定地说。“我以前每星期都在那大操场踢球,也在操场附近的游乐场玩过呢。”
“游乐场?怎么又有游乐场?那里是购物商场啊,不是吗?”
“什么购物商场。没有购物商场。”
“明明就有。我手机里的地图是那么注明的,你看!”
“看什么,我不看,我跟你说——”
“喔!你说的游乐场是在购物商场里面吗?”
“什么购物商场!”
然后我在某个周末下午特地跑到那里去看,结果愣了老半天。那里真是一座大型购物商场!什么操场啦游乐场啦—— 一点影子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诺大的购物商场,人来熙攘,搞得我有点晕眩,只好匆匆离去。
我还问了附近的人,他们道:“大操场?什么大操场?”
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也许正在衰败,脑袋开始不灵光。这对我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我后来再给人指路时,就学会在字里行间加上几个“应该”。
“应该是往前走,右转,然后你应该会看到那家传统糕点店屋。再往前走应该就到了。”
而且每次和问路人临别时总还会加上一句:“找不到再问人!”
Ψ
为了挽救渐渐衰败的记忆力,我开始报名参加增强记忆力课程、也定期做有氧运动、早睡早起、多吃自己讨厌的鱼和蔬菜、还学人每天喝绿茶。但脑袋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我对这座城市渐渐不确定起来…… 觉察到这一点时我当然觉得不服气,很不服气。我是个旅游杂志的专栏作家、旅游网站的作者—— 而且还很年轻!但我开始会在十字路口犹豫徘徊;上了巴士良久才惊觉自己搭错车;甚至为了行驶路线而和德士司机大吵,最后发现他是对的……
我做了许许多多的记忆检测。对于生活上的其他事物我竟然都记得很好—— 那方面的记忆力简直像海里飞鱼的弹跳力那般完美无瑕。小学好友的电话号码、煮蛋炒饭的步骤、好多中文字的笔画…… 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每一条深水鱼身上。但是在记忆库里的本城样子却偏偏像在黑色湖里晕开来的月色般暗淡。
怎么会这样?
我实在不解。
问路人依然纷纷找我问路,但是在他们面前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面对会考的小学生般战战兢兢。我实在不想为人指路了—— 为了不让人找上我,我也和本城的所有人一样,培养起在大街看手机的习惯。然而问路人还是偏偏会在茫茫人海中选择了我,向我走来,向我问路。
我只好在手机里下载一幅本城地图来应付他们—— 完全是狗急跳墙,无可奈何至极。有一个问路人看我在手机上搜索,便急忙道:“对不起,不知道你原来不是本城人!”
岂有此理!
我于是发起了狠,用了好几个周末走遍本城,边走边将本城的每一街、每一建筑、每一处地标都记录下来、拍照留影,然后回家整理,清楚描绘出一幅大型的本城地图,贴在床对面的白墙上,让它成为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看到的东西。
我非常认真地执行这项工作,为此而投入了大量精力。然后我逐渐有了奇怪的发现。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判断错误,但后来所有的迹象却指向了一个事实:我的记忆力并没有问题。
我每次记录了本城的整体面貌后,就会发现本城西部已经起了变化;记录了西部的变化,就会发现本城的东、南、北部又改变了。如此反复,一年多下来我的地图修改了几十个版本!
我想,是本城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化。不是我的记忆力衰退,而是我开始跟不上本城蜕变的速度。
我每天盯着墙上的地图,看着它每半年、每两个月、然后每一星期进行着大大小小的改变。我记忆里的本城形状和那幅第N版的地图已经有了极大的落差。在街上走着时,自己和本城的所有记忆与过往事迹都像浮萍般无所依附。
Ψ
我开始常常会在半夜里忽然惊醒。从窗外渗进房里的城市灯光总会让我迷惘,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更忘了自己是谁;而每每醒来后我总是再也无法入睡。我渐渐害怕入眠。
但若说是本城变了,也不符合逻辑——我认识的本城从来没有这种非一般快速变化的能力。此时只剩下唯一的解释了:我现在身处的地方并不是本城。本城早已不在。现在这处地方,是不同于我熟悉的本城的“本城”。
和我一起成长的本城已在某种不知名的情况下宿命式地迈向了亚特兰蒂斯式的沉没;取而代之的“本城”是一个新世界:有属于它自己的居民、属于它自己的生存规律、属于它自己的语言文化……
我明白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的命数和生灭,而我和本城的分道扬镳也是必然的事实—— 对于这一点,我向来心里有数。可一来我从未想过本城会在我们俩都还未老去时就离逝;二来,我从未预料本城竟会悄然无息地离去,而我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
我竟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
我后来还是会出门,但已经不再去记录这座城市的面貌,只在“本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期待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任何期待。本城离去的同时也从我身体里带走了某种无可名状的东西,让我在“本城”面前赤裸裸地无所适从。
但我不想放弃。我积极努力地去摸寻“本城”的脉搏、尝试跟上“本城”的节奏、尽力调整自己的步伐配合它的速度、每天早上大口呼吸“本城”的空气以求融入适应、晚上上课努力学习“本城”的语言…… 用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本城”毕竟也有自己的情感和想法,它正轻狂,径自以自己的节奏昂首向前迈步。
“本城”变化的速度到后来已经达到了每一天都在更新变化的地步。它超强的更新速度,使它无论在经济、军事、科技等各方面都已在国际上遥遥领先,引起了各国的高度关注,也有了极为响亮的国际名声。这是“本城”最辉煌的时刻—— 对于自己是“本城人”这一事实,大家也常常毫无掩饰地表露出他们的自豪。
Ψ
我很少外出了。周末时就在房里开几罐啤酒,坐在我的本城地图旁边,对着窗外的云朵发呆,看着天色由蓝转黑,如此一整天。
我还是常常会在午夜醒来,醒来时总会在恍恍惚惚中看见墙壁上的地图,然后透过地图的表面,仿佛就像透过水面般窥见亚特兰蒂斯古城。那神秘而幽谧的古城潜伏在海底的最深处,连光线都够不着它,我却能够清楚看见它城墙的条纹,巨型雕塑的细节,还有它最隐秘的念头……
亚特兰蒂斯以一种确确实实的静谧存在,伫立在温柔的海底;一条条深海鱼时不时像轻盈的精灵般在古城里浮沉。我每一晚就在那被沙覆盖的古城街道上吐着一粒又一粒的泡泡。
我时不时还会在街上看见像我一样的本城人,但我看见他们的次数也已越来越少。或许他们都纷纷离开了;也许他们比我更能干,已经进化成“本城人”,被“本城”完完全全地接受;也许年纪大的本城人早就和本城一起消失了。想到这里我倒是很羡慕他们。
那天早晨,我终于下定决心到医院去,利用“本城”的尖端科技,做记忆消除手术。唯有如此,我才能继续在“本城”好好地活着。
做了决定后,我把墙上的地图取下来,撕成一片片拿去丢掉。然后照常上班、吃饭、下班、吃饭。从饭店踏出来时已是天黑,我在马路边等红人转绿,无意中从眼角处瞥见了一个人。那人相貌普通,甚至是毫不起眼;但是却在一排低着头的人海中挺直着腰背,目光坚定不移地望着前方,眼神里没有任何疑惑。
我盯着他看了良久,然后不由自主地挤过人群,朝他走去。此时人潮却忽然攒动起来,成群的都市人涌过马路,或推或挤,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那人。我发狂似地向那人喊道:“请问!我想去…… 怎么去…… 你知道吗!”
那人没听见,毫不犹豫地大跨步向前走,游刃有余地穿过人潮,离我越来越远。
我用尽了力气,不客气地推开了好几个人。后面有人向我大骂粗话,我感觉背后给人狠狠踹了一脚,让我跌趴在路上,但我仍不顾一切地向前挤,终于让我糊里糊涂地冲出了重重人群,朝那人奔过去。
然而我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我随着他左拐右转地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个转角处不见了他的踪影。
而我也彻彻底底地迷路了。
Ψ
周围的街灯投射出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圈,路边的石砖墙壁隐没在黑暗里。地上的草,一排的树,都是纹风不动的存在。空气忽然感觉粘粘重重的。我只好一步步向那人消失的转角处走去。
踩在柏油路上,我开始意识到,从转角处正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一阵的海浪声。不错,走得越靠近,就听得越清楚—— 那是潮汐的节奏,毫无疑问,确切无比。我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我停下脚步,聆听着潮汐声。此时,全世界的大海洋都聚集在眼前那转角处。我知道。
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我扶着路边的石墙。一柱柱的昏黄路灯纷纷转过头来询问。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全世界的海洋里。
雨水落在海洋时会有声音吗?
一亿只飞鱼跃出了蔚蓝的水面。我闭上了眼睛。
-刊登于 早报文艺城 2/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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