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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一条孤独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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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有一条孤独虫,在我照镜子时毫无预警地跑了出来,吓了我老大一跳。

孤独虫的样子颇为古怪,身上有着橙黄色的线条,却有着一张人脸,脸上的那一道眉长得很浓。我怀疑孤独虫是雄的,但也很难说。孤独虫金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的颜色会不断地闪烁,诡异莫名。它向我挤眉弄眼,最后才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 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和微笑相似的表情。谁知道孤独虫的表情所显示的情感究竟和我们一不一样?

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孤独虫拍下,放在网上,公告天下。但我实在太害怕了,连动都不敢动,而且孤独虫也正好挡在我和我的手机之间。我和孤独虫互望相看,足足一分钟之久,然后它竟然,竟然口吐人言:“来陪我玩,好么?”

玩?莫不是吃人的意思?

孤独虫说完,开始向我缓缓爬来。我心里大惊,大力地蹬了蹬脚,孤独虫立刻把头缩进它那橙黄相间的身子。过了整整两分钟,它才慢慢又伸出头,很小声地说:“那我们来玩…… kuti-kuti?”

天,真是一条孤独虫。

“我们一起来玩go-li 啦。”孤独虫的声音仍然小小的,它应该真是被我吓坏了,想到这里我的胆子就比较大了。

“你为什么那么obit的。”我说。孤独虫被我这么一批评,身上的颜色就好像暗了一点。但它对我的评语不予置评,继续说:“我们玩five stones,好吗?你以前喜欢玩的……”依然一副恳求的口吻。

我反驳道:“现在哪里还找得到 five-stones 啊。”孤独虫蠕动着身子,问:“我们一起玩zero point?”

“已经没人玩这个了。”

“玩飞机棋?”

“那么幼稚。”

“玩eraser?”

“丢掉了。”

“Hopscotch?”

“你都没有脚的,怎么玩?”

孤独虫身上的颜色又暗了些,脸上表情却还是那副微笑。就知道孤独虫的表情和人类不同啦。

“你不想玩也ok。”孤独虫说。“我们一起来讲话啦。”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吗?”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为什么会出现。你到底想干什么?”

孤独虫很慢很慢地说:“我从你心里出来啊。我就是想要和你玩啊。我从你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千辛万苦,无畏尘埃,爬啊爬啊,挖啊挖啊,才出来的。你不要骂我,我只是太想念你了,所以不辞劳苦,一定要出来和你说说话。你不要骂我啊。”

这条软弱的孤独虫说完,竟然又把头缩回身体去。就这样,我房间的地板上大喇喇地躺着长长一条橙黄相间的东西,完全无法无视它啊。我想我一定是碰上了史无前例前所未有的超级无敌大霉运,莫名其妙竟叫我碰上这样的怪事。但我听说过,曾经有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难看的大甲虫,结果郁郁至死。如此说来,我并不算倒霉到家,不过就是心里面派生出一条古怪孤独虫罢了。而且把它从心中逼出来也好,那么体内就不需容纳这么奇丑无比的怪东西了。

现在,我什么也不能做(连上网都不行,我实在还是不敢跨过孤独虫去取回我的手机),只好在房间的一角坐下,呆呆地看着孤独虫橙黄相间的身体,边看边胡思乱想。我觉得孤独虫的声音好像很是熟悉,似曾相似。然而这种感觉始终模模糊糊,无法捉摸,脑袋里的各种想法紊乱得像一台接受不到讯息的电视机。

在那许久的沉默之中,我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某一处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有个缺口似的…… 说不明白,就像是自己的身体少了一块什么,以致整个身体不健全了。这缺口或许早已存在一段时日—— 事实上,我不知道身上这个缺口何时出现,也不知道我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因为我的四肢都还在,脸上五官也都在,还有我也挺确定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在原处;可是对于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甚至可以想像,那个原本属于我身体的什么,在离开我之前还曾认真地考虑过要给我写一封信。

亲爱的你:

我要走了,离开你。

离开的理由你不必知道,反正这是我认真思考许久之后毅然作出的决定。无论如何,请你务必给予我最真挚的祝福。

我不知道在和你共处了那么久之后是否还能够独自生活,

或许一旦离开你,就会在空气中蒸发掉也说不定。

然而,我还是决定这么做,事实上我也必须这么做。不出走不行。

这对于我和你,都是身不由己,无法自主的情况。我必须出走,而你必然会在很迟很迟以后才察觉。

然后,我如不是已人间蒸发,就已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无论如何,

请你务必珍重万千。

出走的我

谨上

想到连自己的身体竟然也会不受我控制地主动离去,我更觉得不是滋味,而这不舒服的感觉遂化成一团围绕在身上的奇妙氛围,挥之不去,令人烦闷,几欲作呕。

在一片混乱中,像是双眼被自己的意识用力扯了一下似的,我忽然又注意到了孤独虫。而且我发现孤独虫的身躯似乎有所变化…… 不仔细看不会留意到,但每次定眼一看时,就会发现孤独虫好像变得比刚才更小了。

“喂喂。”我叫道。“喂喂!你怎么了!”我大力敲着地板。孤独虫的头从它那渐渐变小的身体里(真是在越变越小!)慢慢伸出。我想再发问,却发现孤独虫的脸上现在多了一瞥浓密乌黑的胡子。

我先不指出它的古怪胡子(这怪物的怪花样还真多),叫道:“你缩小了!”

孤独虫身上的颜色变得很暗淡,缩小的速度越来越快:它先是缩得和一条灯柱差不多大小,迅速变得如绳子般细长。它的嘴巴在动,我却已听不见它的声音。我什么也不能做,一点头绪都没有—— 想都知道就算上网也肯定没有任何“如何防止孤独虫变小”的方法!真正的束手无策。我只能这样愣愣地看着孤独虫变小、再变小,变成一条铅笔那般、面条那般、发丝那般,然后在我眼睛来不及反应时,不见。

对于这莫名奇妙出现,又毫无预警就消失的孤独虫,我实在是不知其所以然。我于是又坐了下来,茫然地注视着孤独虫刚才躺着的所在,只觉得整个人已陷入灰沉沉的一片汪洋,汪洋安静得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意识像灰沉沉的一片汪洋,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时间于我早已失去了其所谓的意义。待我终于又觉察到时,四周已沉入一片黑暗,整个房间被夜色覆盖,所有的摆设和家具都化成了若隐若现、暧昧不明的线条和影子,使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我带着纷扰凌乱的念头慢慢起身,走去开灯,启动手机。假若把刚才的经历在网上复述出来,一定没有人相信。

我看着网上所有熟悉与不熟悉的人在过去几个钟头里写下的留言与流言、分享与纷想、一张又一张的美食照片、自拍像…… 这的确是个纷扰而精彩的世界,人人都在努力且开心地活着。

我的手指在手机上滑动,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一一删去了自己所有的社交媒体户头。我从没想到,原来竟然可以那么轻易地就办到,而且就像花开花落般自然。

我仍然有许多的疑问,但我已意识到今晚就是我“出走”的时候:我,和我那个有缺口的身体。我不确定这样的出走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知道必须离开—— 就是身不由己,无法自主,不出走不行,丝毫由不得我选择。我知道这将是一个无需告别,连行李都不需要准备的旅程。

我没有一点留恋。但我想我唯一眷恋的也许是那条古怪孤独虫。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还能够见到它,我定要好好和它说一说话。嗯,就算必须陪它玩一下go-li 啦,kuti-kuti 啦…… 也无所谓。

我关了灯。黑暗像纱布般盖下,于是房间再次消失。唯有我小小的手机屏幕在床上幽幽发光,直至我过去,把它关掉。

-刊登于 25/04/14 早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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