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审查
- 梁海彬 | hB

- Mar 31,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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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名观众决定和表演者在一个特定空间内一起进行未知的探险时,在某种程度上便成就了表演艺术的意义。
以剧场而言,导演为观众设立一个安全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观众有机会体验平时难以接触的情感、经历迥然不同的生活、审视自己的生活状态、思考身处的社会乃至世界。这种对思维的激荡若在日常生活中突兀地向任何人抛出,对方肯定措手不及,自然而然地心生抗拒。无论是古希腊剧场、莎士比亚戏剧、中国戏曲、乃至于现当代剧场,戏剧总是通过故事为观众揭露现实,揭示历久不变的人性。
但是,并非所有作品都有呈现的机会。上网查询就可搜出一系列在本地遭禁的艺术作品名称。众所周知,审查制度在世界各地有很悠久的历史,甚至经典戏剧如《李尔王》、《俄狄浦斯王》等也都曾在历史上的不同时间点上被禁。一般而言,大多数的审查与禁制都是由当时的当权者决定。当掌权者代表广大人民作决定时,艺术也就无可避免地因为权势的介入而无法作为一种纯粹的表述。
一些被禁的文学、戏剧、影片等,因为世界与时局的变化,竟然能够摇身变成经典,受众人所拥护,可见世事无绝对,也因此彰显出艺术价值的流动性。最近,我读到了在2000年,戏剧盒曾经呈现了一部引起本地社会广泛讨论的戏剧《阴道独白》,编剧为本地知名剧场人李邪,对经典名剧进行重新创作,从最正常的人体器官带出不正常的价值观和社会歧视等课题。美国剧作家伊娃恩斯勒(Eve Ensler)的《阴道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曾在1997年于百老汇奖得奖、美国优秀舞台剧奖提名,也曾在新加坡上演。本地的《阴》却在2000年演出和2003年重演时都遭国家艺术理事会拒绝赞助,民间反应也不一,连未曾看过戏的民众也都激烈地发表意见。
三年前,我因为一齣未有机会公开演出的剧,开始质问自己:作为艺术工作者,是否有必要去审视大众对某些课题的接受度究竟在哪里,并积极迎合?
事缘 2010年,戏剧盒与其青年支部艺树人欲呈现一部探讨审查制度的社区剧场,讨论审查制度对人们的选择、信仰和好奇心所带来的冲击。然而因为内容触碰敏感课题如宗教、性教育、和性倾向,所以有关当局不批准户外表演执照。时过境迁,我如今深信,无论是掌权者或艺术工作者都不能够为大众决定什么是他们应该接触的,什么不该接触。而我们身为大众的一份子,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将自己的判断强加在他人身上。
除非一个人不相信他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否则美其名是为他人着想,实则是限制了他人的自由。世界正在迅速变化,例如从前避而不谈的同性婚姻课题,不但没有因为不谈而消失,最近在美国法院,还进行了有关同性婚姻的历史性大辩论。任何领域的艺术工作者一直在做的都只是提供选择。一个好的艺术作品应该做到引发思考和质问(甚至质问作品本身),让人通过自身的发现去自由地选择他要接受的立场和观点。最可怕的限制并非限制个人的思想,而是当一个人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还毫无自觉地认为自己是自由的。
与其压制,最后造成了更大的反弹,不如疏通并提倡理解。《阴》剧让人们对此课题的讨论从安全的剧场空间延伸到社会,从另一角度来看,似乎成就了该作品的批判性质。当人们在进行讨论时,或许就会发现从前不谈的课题原来也能够搬上桌面摊开来谈,了解他人的想法(无论相同与否),不再活在象牙塔里,也就达到了艺术作品的目的。
2000年诺贝尔得奖作家高行健曾在《文学的理由》演说中有这么一段话:“……文学原本同政治无关,只是纯然个人的事情,一番观察,一种对经验的回顾,一些臆想和种种感受,某种心态的表达,兼以对思考的满足……”高行健回到了文学的本质,提倡思想的自由。与其审查,不如教育,培养批判性思维不但不会对国家造成损害,反而能够在一片开放的状态下看到国家未来的更多可能性。而我们的社会也终于才能在人民素质的软件上向前迈步。
(刊登于2013年3月31日——早报星期天·新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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