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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昔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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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为何竟迷了路。

我在午后的小巷里不停地穿梭来回,粉墙与青石路迂回成惑,异国的空气在我耳边呢喃自语,而我无法听得具体,只好凭靠感觉:空气在鼻腔穿梭的感觉、鞋底和石路触碰的感觉、手指在墙上裂缝游走的感觉。奇怪的是,如此一来,我尽管身处异地却不再觉得陌生了。这迷宫一般的街与墙也似乎有某种启示,让我放心,暗示我继续往前走,我于是便心安理得地随之兜转。

到了一家店屋前,我便像是受到什么看不见的召唤似的,极自然地停下了脚步。陈旧不堪的木门,两旁是长了青苔的墙,唯有招牌上的“集昔阁”三字尽管历经岁月却依然清晰有力。可惜我不懂得书法,因而只能观其字之形,而品不了其字之妙—— 但名字取得颇有诗意,勾起了我的兴趣。提膝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我竟下意识地想做出撩长衫的动作—— 这里的一切处处透着一种魔力,似乎把一些远古的身体记忆给唤醒了。

那大门后的小庭院带着浓浓的小说味,一踏入便觉得现实性瞬间减少许多。那是一种说不具体的感觉,在这里我仿佛顿时化身为一个小说人物,我不禁幻想,说不定屋内会有个灰发老者敲着拐杖徐徐走出,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位亭亭玉立的青衫女子,皓腕如霜,双目秋波盈盈,一下子就醉了整个炎夏的午后…… 然而我只看见店内昏暗。等了许久,周围都毫无动静,连风都没有。好一个寂静的夏日午后。我于是径自轻轻地步入室内,店里较有凉意,四下皆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物品,摆满整室。

我站着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暗,任室内的细节慢慢映入眼帘…… 这才发现角落里依稀有一人影,似乎躺在什么椅上,一直都没出声。我顿时感到尴尬,马上对影子点头示意。那影子没动,我渐渐看清他的胡须,原来是位老者。我清了清喉咙,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来看看。”然而老人还是没动,这时我才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胸口上的破扇,和他那闭着的双眼。我不想打扰老人家的睡眠,反正也没打算要买东西,不过是因为好奇而来,趁他没醒,四处看看一下就离开。店内当然都是旧物,我不会鉴赏古物,也不具有慧眼,看到的东西对我而言绝大多数是莫名其妙,纵使觉得新鲜有趣,也叫不出任何名堂来。我马上觉得,并不是我在看古物,而是古物在看着我的无知。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趣之极。

我右手边的壁橱里,有个小盒子,内里装着一件小物品,其色黯淡,我却认出是一支小金钗。盒下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字迹公正,不失秀气。我拿起,在昏暗中开始阅读:

“光绪年间,八国联军攻占紫禁城。慈禧等人西迁逃难,路上掉出一支金钗,被逃难人马的许多只脚踩进土囊,另类的土葬。民国五年,一乡下老父无意间挖出了金钗,清洗干净,见其设计精致,光彩夺目,借花献佛呈给了老婆大人。民国二十年,儿子从炉灶后面找出了母亲藏着的金钗,兴高采烈拿去赌,被一名陈氏男子赢走了金钗。中日战争,日本攻占南京,第一响炸弹声将陈氏男子活活吓死。此后一段日子,金钗又消失于人间。直至公元1949年,一神秘女子出现在天安门,发上戴着金钗。“大跃进”运动,全民大炼钢,神秘女子提着金钗急急送去提纲,路上金钗却被野狗叼走,躲过了火葬之灾。文革时期,一名小红卫兵在河边洗脸,看到了河床上的金钗,捞起,慷慨激昂地说了763个字(不包括称赞领袖的奉承话),复将之丢回河中,欢欢喜喜地抱着小红册子走了。1976年,小女孩捞起了金钗,拿回去给母亲。母亲戴着金钗思念在台湾的丈夫,夜夜如此,金钗愈发沉重。90年代,金钗还是金钗,戴者老矣,金钗陪伴女儿做了嫁妆。2008年,女儿搬家,路上掉了金钗,被一名卖古物的老头儿捡起,认得这竟是年轻时在河床上捡到的金钗,口齿不清地说了63个字(没有称赞领袖的话),拿回店里出售。”

原来是则文案,虽然分明是杜撰的故事(我还能够为它命名为《金钗记》呢),奇怪的是我却不得不相信这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我望着金钗良久,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往事如烟,那逝去的大时代,以及那许多挥之不去的深愁与积恨,霎时间将我的胸口压得透不过气来。这小金钗何罪之有,竟得兀自承受这许多沉重,好令人痛心!

想到此处,我身后亦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急转身,那老人仍在睡,阳光从窗户洒进室内,在老人身边的地上映出一个方格。但屋内没有其他人。是他在叹气吗?我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忽然有个古怪想法,觉得那叹气声说不定是店里的其中一件古物发出的…… 当然我很快地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间店弥漫着某种神秘的氛围,使得我想象力变得丰富起来。

店内的古物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弄得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店很小,古物又多,所以我不需走动,用眼神漫游,目光就被一块红筹码吸引。

红筹码?筹码亦是古董?

红筹码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我拿起纸片,确实是一则文案,上面也是秀气的蝇头小字。于是我读:

“十九世纪间,某林氏男子离乡,到南洋谋生。遂扎根于此,葬于斯。二战期间,其曾孙避难于林间祖坟处,足三年有余。战后,该曾孙干脆在祖坟处住下,耕植养畜,其幼子夜夜在坟旁听母亲娓娓道着一个个古老传说。五零年代至六零年代,反殖民浪声四起,坟旁周围早已多了几处墓碑,亦多出几许人家。七零年代,国家经济发展,此处已俨然一甘榜社群,人人怡然自乐,自给自足,住处与坟地并无划分,外人皆对这活死人村啧啧称奇。八零年代,国家经济腾飞,甘榜附近景物消失,村中有父母鼓励年轻人搬出甘榜。九零年代,活死人村民终于答应搬迁,允许国家挖掘村内坟墓,空出余地发展市区。挖坟前夕,有一老人坐在一林氏墓碑旁,彻夜未眠,亦无话。新世纪初,活死人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一座崭新赌场,傲视全城。某林氏男子,自称外国归来;某夜,徘徊赌场外,高声呼唤,欲寻其父、寻其祖、寻其宗。未果,唤来警员将之拘捕,围观者神情木然。后遂无问津者。”

我细细观察眼前这块红筹码。文案所叙述的故事,使我感觉店内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零点。故事分明一点实据也没有,其杜撰成份比《金钗记》更高(我甚至还可将之命名为《尽拆记》);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联想到自己的城市,无法不从骨子里相信文案。我的情绪开始像凌乱跳动的电视画面般模糊。在昏暗的异国老店里,我开始渐渐相信,我的小城市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古老而幽深的灵魂,从许多人的记忆里抹除,也被我彻底遗忘得一干二净……我必须深深吐出几口浊气,才能够稍稍平抚心情。

我抬头看那老人。他仍在睡,身边地板上的阳光已向室内推移几许。此时我已无心再看其他古物——不外乎是一则又一则身不由己的故事。这间店虽然为古物提供了栖息之所,然而在时光的潮汐中,这间店不可能永远屹立不倒。届时那许许多多的古物又将会身不由己地随着历史洪流漂浮:或累积更多无可奈何之故事,或就此在世人的意识中消失无踪。

我当下对自己承诺,一辈子都不会去开一家古董店。时代的变化是一把锋利的刀,在人与物的身上无情地割出无数划痕,而我害怕审视那些鲜红淌血的伤口,我将承受不住一拨开伤口时那无数回忆涌入的痛。但这老店主虽然满脸如刀痕的皱纹,却能够自在酣睡,久久不醒——也许他比我坚强得多。想到自己的懦弱,我就难过得想哭。

于是我只好从室内踏出,并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我缓缓踱过小庭院,在高高的门槛之前,却兀然停步。我隐隐觉得身后有什么人正注视着我。但我没转过身。

我想,或许屋内真有一女子,而那些文案都是她写的,她正用澄清的双眼凝视着我。若真如此,我提不起勇气回头面对她无声的质问。假如注视我的是那位老店主,那我不便转身去看,我在他面前实已无话可说了。若那注视的目光来自店里的众多古物,那我更无法回头,我没有能力为它们的处境做任何解释或提供任何帮助,无能为力,无法可施。我于是跨过门槛急急离去,我害怕自己受不了它们的召唤,我似乎听见一屋子的古物像孤魂般哀伤地呼唤着我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我第一次憎恨自己怎么如此平庸而无能,于是唯有把步伐加快。

在转过几个弯后,终于看见巷子尽头的广场,一到了广场我就能够认得出回去民宿的路了。我走出了巷子,广场的青石地在夕阳下就像湖面一般波光粼粼,行人也似乎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恰如游动的鱼。我向一个小摊贩买了一碗凉茶,她用灰浊的眼珠子凝视着我,我故意无视她的目光,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干,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所有的真实性和日常性也随之渐渐恢复,在我身边以人来人往的情景提醒我:那间“集昔阁”、那些古物、那两则文案、那熟睡不醒的老人、那若隐若现的女子……无一不是虚构的故事,恰如那此时浮现在空中的月影般虚幻。我几乎就要相信,一切的经历,不过只是一篇小说情节罢了。

然后,我想起了那映照在店内地上的一方阳光,和那巷里两排茫然的黑瓦白墙。不知为何,一想到那,我就再也无法让自己信服了。

-刊登于《不为什么》第三期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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