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的声音
- 梁海彬 | hB

- Dec 24,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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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城市越来越接近夜晚,街灯准时地逐一亮起,马路上的车流量也多了起来:车声、喇叭声、引擎声,声声交织却又如此有规律,毫不紊乱。黄昏的7:05分,有树的地方定时响起了嘈杂的鸟叫声,经过树下的行人被鸟粪击中的机率也就大大增加。这城市的一切像是一道精确的数学题,每一个细节环环相扣,终于达到预定的结局,不得不佩服其精准和完美无瑕。
“时间的流逝是无声无息的,像逐渐变冷的咖啡一样,或慢慢变黄的叶子,在你不知不觉时已静静消失了。”男人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礼貌地提醒。
“所谓名字,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而设计的称号,并不代表我。你知道了又如何?”他回答。
我特别厌烦这种说话方式的人,但我并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厌烦,只是默默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谜语男”,说话像谜一般的男子,出现像谜一般的男子。
他在我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时不知不觉地出现,突兀极了。失业后,我时不时都会在黄昏时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城市人一起准时赶回家吃饭。连回家也庸庸碌碌的城市人,实在令人无限怀念。
我留意起谜语男的外貌,他的皮肤晒成了漂亮的古铜色,两只招风耳像是黏在他头边两侧的两个小型雷达,朝前方收集音波,令人怀疑如果有人在他后面叫他,他会不会听得见?
“我的耳朵很灵的哦。”他好像听见我的心里话一样。“我连植物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信不信由你。”
我选择不信。
他悠然地说:“这也不能怪你。植物呼吸的声音太微小,甚至接近一种感觉,我第一次听见时也怀疑呢。植物会呼吸,会成长,会枯萎。当水从植物的根输送到植物的枝叶时,那声音像是鸭子戏水那么动人,几乎能够感到植物的喜悦呢。失去生命力的植物也会持续地发出一种声音,好像哀歌一样,一直到它的生命完全终结才停止。真不明白有些吃素的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比一般人仁慈。你知道吗,把水果硬从树上摘下来时,树会发出凄厉的声音呢。”
我从不知道这些呢,我尝试敷衍。
谜语男看着我,我几乎可以感觉他的两片耳朵在晚霞中轻轻晃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似的。
谜语男继续说:“你们这座城市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又是谜一般的说话方式。
我拿出了两颗水果糖,递了一颗给谜语男,然后把糖送进嘴里,让糖果在我的舌尖上栖息。我尝试用他说话的方式说:“城市人每天盲目地工作赚钱,活得像死了一样。”
“城市人每天盲目地工作赚钱,活得像死了一样。”谜语男重复了我的话,翻了翻白眼说:“我不想听你这个一板一眼从什么杂志上摘下来的规范语句。但我想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可是这不能怪你,真不是你的错。”
我感到自己的脸烫烫的。好一阵子,我和谜语男两人都只含着糖果不说话。远处传来的车水马龙这时竟像是异度空间里的情景,马路边一棵棵大树传出的鸟叫声遥远得像是从古神话中传来的声音。不时经过我们身边的男女,衣装笔挺,携着公事包走在回家的路上,然而脸上一律带着疲惫的神情。不知为何,他们让我想起了从战争归来的士兵。
我只好坦诚地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谜语男这时却把自己的视线移开,像是作为对我的回应。
霎那间我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谜语男仿佛彻彻底底地忘了我的存在。我于是觉得很不服气,明明就是他先找上我的啊。然而奇怪而令我不解的是,无论我如何叫他唤他,他始终都不理我。或者更恰当地说,他根本听不见我,他的世界自成一个宇宙,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跨入其中。在那里有着我无法明白的规律和逻辑,我不管尽多少努力都不能依循,因为我是彻底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恰如鱼儿不能在陆地生存一样。
我感到一股深切的悲哀情绪涌上心头,这样的感觉也曾经出现在我生命的某一时刻,我几乎把它给忘了,此刻却清晰无比。许多年前,我坐在异国的火车上,在一片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我看着窗外不断往后倒退消失的景色。那山川景色予我一份亲切感,仿佛是我一辈子都在寻找的什么,却在轰隆隆的火车声中一直不断地消失。
我觉得这个画面肯定是由这个长着一对招风耳的谜语男所勾出来的,是他硬从我的记忆库里掏出,在我脑中放映给我看。想到这里谜语男全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从梦境中醒来一般,转过头来向我咧嘴而笑,我的世界于是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那吵杂而规律的车声,那皮鞋敲打水泥路富节奏性的声音,那定时变色的天和云。
好一阵子,我的情绪才稍作恢复,我对他说:“你的出现肯定有某种寓言性。”该死,怎么我也开始像他这么样说话了。
谜语男继续微笑,他说:“这里没什么东西是有寓言性的,在这里没有隐喻也没有所谓象征。因为如此这里才能够好好地实际运作。一切的一切若没有精准的计算和以利益为主体的强大推动力,将无法维持。你们的世界充满了齿轮与齿轮转动的轧轧声,震耳欲聋。”
我放弃猜测他字里行间的谜,我听见火车轮转动地声音,还震耳欲聋。我说,拜托请你让火车停下来。我很想听听植物的呼吸声。
谜语男的耳朵忽然露出了一种惭愧的表情,仿佛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无法做到……”他说。“虽然我很感谢你给我糖吃,我也很喜欢你,但很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火车若停下,你很可能会死掉。”
说话像谜一般的谜语男说完了,就起身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有把他留下的力气,谜语男的力量比我大得多,至少他就能够从容地在我们两人的世界自由穿梭。当谜语男终于消失无踪,我低头看了看表,傍晚7:55分。
我无法说出我对谜语男为何提出了那样的请求,无论如何我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而我也和他一样清楚,自己一旦离开了这个世界肯定必死无疑。然而我也发自内心地极其渴望离开。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在水位越变越低的池里挣扎的鱼,我和其他的鱼儿都很清楚,水的急速减少是由于我们都在拼命喝水的缘故—— 然而鱼儿又不得不喝水……说起来一切像是宿命般地把我们推向一个肯定性的结局。
我已经不讨厌谜语男,我开始怀念起他和他那一对听得见植物歌声的耳朵。在已经暗了下来的天色中,我看到了一弯新月准时升起。车声也已渐稀,远处高大的住屋窗户也依时一点一点亮起。我在宁静中听见了轧轧——轧轧的声响,连着自己的心跳脉搏,清晰而明确,慢慢响彻漆黑的夜空。
我想落泪,但一直到月上枝头,都始终无泪。
-[刊登于《WhyNot 不为什么》第一期,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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